山间林荫道的阳光碎成一片片光斑，落在枝叶间，明明暖意融融，我站在远处，浑身却泛着说不清的滞涩。
苏晴捏着那瓶冰饮，指尖轻轻摩挲瓶身，和身旁男工友随口闲谈，神态自然放松，像是相处了许多年的老友。同行的两位女同事对此毫不在意，说说笑笑走到前头，主动留出一小段距离，仿佛早已习惯两人这般相处模式。
我死死攥紧背包肩带，指节微微发紧，却没有冲上前打断他们。这么多年在外谋生，我早就懂，冲动解决不了任何事，只会撕碎彼此仅存的体面，最后连累老家读书的孩子。
我不断强迫自己冷静，在心底一遍遍梳理缘由。深山厂区封闭狭小，每日打交道的只有同一批工友，日复一日枯燥流水线，独居之人相互搭伴散心、分享吃食，本是异乡漂泊里再寻常不过的取暖方式。一瓶饮料，几句闲谈，或许真的只是纯粹同事间的关照，是我被长久异地催生的敏感，放大了眼前所有细节。
我缓步退到路边灌木丛后侧，藏住身形，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四人。
中年***在苏晴身侧，低声说着车间里的琐事，提及组长排班、夜班补贴，语气熟稔，偶尔伸手比划流水线操作，距离近得过分，苏晴也没有下意识后退躲闪。
我想起远在苏州的自己。全年死守仓储岗位，不敢请假、不敢休息，三餐简单对付，从不舍得给自己添置新衣物，每月准时转两千元生活费给她，所有开销一省再省，满心盼着攒够积蓄，结束两地分居，陪在孩子身边，凑齐一家人朝夕相伴的日子。
我吃苦、节俭、隐忍，所有坚持的支点，就是这个完整的小家。可此刻亲眼看见她坦然接受旁人的贴心照料，心底那点积攒许久的期盼，悄然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。
不多时，午休哨声响起，散步的工人纷纷转身往宿舍楼折返。男工友和苏晴简单道别，转身走向另一侧单人宿舍，苏晴则跟着两位女同事，缓步往女工宿舍楼走去。
等一行人身影消失在楼道入口，我才从灌木丛后走出来，正午的热风扑在脸上，驱散不掉心底的沉闷。
犹豫再三，我不再刻意躲藏，顺着大路径直走向宿舍楼楼下的休息长椅。我打算等她午休结束下楼开工，再好好和她碰面，不质问、不发火，只是平静聊聊彼此这段日子的生活，聊聊家里的孩子，聊聊往后一家人的规划。
长椅边种着低矮灌木，风吹过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，我坐下放空思绪，翻出手机里孩子的照片。屏幕里小孩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，笑容干净明亮，正处在九年义务教育关键阶段，正是需要父母陪伴引导的时候。
一想到孩子，我紧绷的心又软了大半。无论眼下有多少隔阂与猜忌，我都不想轻易撕破这层家的外壳。破碎的家庭，会潜移默化磨掉孩子心底的阳光，我拼尽全力在外打拼，绝不能让孩子承受家庭离散带来的委屈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静静梳理这几年的异地生活。我们隔着千里山河，视频通话永远匆匆挂断，聊天记录只剩生活费、家用开销的直白对话，很少分享日常喜怒哀乐。她偶尔会和我提起厂区孤单，夜里靠刷短视频打发时间，我只当是独居之人排解寂寞，从未多想屏幕背后还有额外的情绪寄托。
旁人嘴里那些厂区临时搭伴、线上给主播打赏的传闻，从前我通通归为闲人嚼舌根，刻意回避不去深思。可今日亲眼撞见一桩桩反常细节，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碎疑点，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，堵在心口，不上不下，格外煎熬。
我没有沉溺负面情绪太久，抬头望向远处连绵青山，山间阳光透亮，万物都浸在温柔光晕里。我始终不愿意彻底否定相伴多年的妻子，不愿意认定多年付出尽数落空，心底还残留一丝微弱的微光，期盼所有反常都只是我多虑，期盼我们还能找回从前彼此牵挂的温情。
约莫半个钟头，宿舍楼楼道陆续走出工人，午休结束，下午的车间作业即将开始。
我坐直身子，目光紧紧锁定楼道出口，很快看见苏晴走了出来。她头发重新梳理整齐，手里攥着手机，走路时时不时低头瞟一眼屏幕，指尖快速打字回复消息，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这副模样，是我们视频时从未展露过的温柔。
她完全没有留意到长椅上的我，只顾低头盯着手机，慢悠悠朝着车间方向走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快步走到她身前，轻声开口唤她名字。
“苏晴。”
她浑身猛地一僵，手中手机险些脱手，慌乱抬眼看向我，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，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，指尖下意识按住手机屏幕，遮挡住正在交谈的界面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正午的阳光落在我们两人之间，明明周遭人声喧闹，周遭烟火滚烫，我们之间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
她迟疑片刻，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，语气带着无措：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？”
我望着她慌乱遮掩手机的小动作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，尽量让语气平和克制，不带半分质问：“心里惦记你和孩子，攒了许久假期，过来看看你这边过得怎么样。”
她眼神躲闪，不敢长久与我对视，慌忙将手机揣进工装口袋，含糊应付：“厂里活儿多，条件一般，山路远，你不该折腾跑过来的。”
简单几句对话，处处透着生疏隔阂，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，没有千里相见的暖意，只剩局促与遮掩。
我望着她略显疲惫的眉眼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我能体谅务工谋生的辛苦，能包容异地分居的孤独，可我终究无法忽视眼前一桩桩刻意隐瞒的细节。
但我没有当场戳破所有疑点，只是放缓语调，留足彼此转圜的余地：“正好今天下午你下班，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好好聊聊，说说家里，也说说你在这里的日子。”
苏晴闻言，神色愈发局促，下意识咬了咬下唇，目光不自觉飘向男工友宿舍的方向，片刻后才勉强点头应下。
山间的风再次吹过，阳光依旧耀眼，可我心底那点期盼已久的暖意，已经蒙上一层厚重阴霾。我依旧抱着一丝希望，盼着傍晚谈心时，能听见坦诚的解释，能留住这个家仅存的微光。
（第一卷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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