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暑假海边团建去不去?我必冲,熬了大半年高三,也就海风烧烤能救我半条命。”
“肯定去啊,最后一次全班凑齐的机会了。等高考结束各奔东西,再想聚这么齐就难了,而且青屿的海边夜景真的顶,晚上吹着风打牌巨舒服。”
“照现在这情况,咱们班应该没人会缺席吧?差不多都报名了。”
清晨的早读铃空荡荡悬在楼道里,没起到半点约束作用。
距离高考仅剩半个月,紧绷了一整年的高三学子彻底卸下了紧绷的神经,课堂纪律早就在松弛的氛围里名存实亡。
老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教室里的喧闹声便肆无忌惮地漫开,闲谈、打闹、摸鱼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,填满了整间高三(七)班的教室。
前排两个男生倚着课桌闲聊,话题兜兜转转,最终落在了万众期待的毕业海边团建上。
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考前独有的松弛与躁动,寥寥几句,瞬间带动了周围所有人的兴致,原本零散的闲聊,很快就汇聚成一片热闹的讨论。
有人热火朝天地规划组队,有人争抢民宿床位,有人商量着分摊零食、带桌游卡牌,短短几分钟,小半个教室都沉浸在对夏日海边的憧憬里,鲜活又热烈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。
就在众人七嘴八舌、气氛最盛的时候,旁边一个女生随口感慨了一句:“感觉咱们班这次能全员到齐,真没人落下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男生下意识抬眼扫过整间教室,视线快速掠过密密麻麻的课桌、扎堆说笑的人群,最后精准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,微微顿住。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他轻轻扯了扯嘴角,语气平淡无恶意,只是随口一句闲谈,却藏着毫不掩饰的习惯性疏离,“忘了还有王伊宸。”
周遭热闹的声浪,骤然空了一小块。
几道视线顺着他的目光齐齐落去,猝不及防落在那个角落的身影上,突兀又直白。
王伊宸整张脸埋在臂弯里,安安静静趴在桌面上,肩头微微收拢,一动不动,像是定格在喧嚣里的一幅静止画面。
他独享一张双人课桌,身旁的空位干干净净,没有书本、没有杂物,干净得过分,也空旷得刺眼。
在满室嬉笑打闹的鲜活人影里,他的安静太过突兀,像一块被人群自动隔绝、遗忘的空白。
“哦对,我都快把这人忘了。”有人后知后觉地应声,语气坦然,没有愧疚,只有全然的生疏,“他平时就不凑热闹,团建应该不会来吧。”
“确实,转学生本来就跟我们玩不到一块儿。来一年多了,我几乎没见过他主动搭话,看着就挺孤僻的。”
细碎的议论轻飘飘地飘到后排,一字不落地钻进王伊宸的耳朵里。
没有刻意的霸凌,没有恶意的嘲讽,甚至没人说他一句不好。
可这种漫不经心的遗忘、理所当然的疏离、随口一提便立刻翻篇的漠视,比直白的争执更让人难堪。
恶意尚且代表被看见,而他,是被所有人默认透明。
这便是王伊宸在高三(七)班的常态。
全班四十多个人,两两结伴、抱团成行,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圈子、自己的热闹、自己的羁绊。
唯独他,永远是游离在外的那一个。
融不进集体,接不上话题,像是一张贴在教室角落的透明贴纸,人人日日可见,却从无人真正放在心上。
臂弯之下,他的眼眸轻轻眨了眨,没有抬头,心底却早已升起一串熟练又无奈的自嘲。
挺好的,他的出场方式向来别致。
不靠活跃刷存在感,不靠闹事博关注,全靠别人闲聊顺带提及,才能证明自己也是这个班级的在册人员。
他大概是青屿三中最离谱的在校生。
出勤率满格,作业从不拖欠,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,偏偏存在感低得离谱。
低到教室后门的垃圾桶都比他有辨识度,至少每天有人光顾,而他安安静静坐满一整天,都未必有人能想起班里还有他这号人。
一年前,他还在千里之外干燥安稳的内陆小城藤城生活。
那场颠覆他所有生活的变故,来得毫无征兆。
高二下学期一个寻常的清晨,他一觉醒来,家是空的,人是没影的。
前一晚还围着餐桌叮嘱他早睡刷题、讨论日常三餐的父母,一夜之间彻底人间蒸发。
电话关机、微信沉寂、杳无音信。
问遍所有亲戚朋友,无人知晓去向;警察局翻遍出行、住宿、交通所有记录,最终也只落下一句冰冷的结论:失踪,暂无排查线索。
最让人细思极恐的是,这对凭空消失的父母,早已悄悄为他铺好了所有后路。
他们没有留下积蓄,没有留下遗书,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念想的物件。
唯独早早在临海的青屿市购置了一套一居室,提前办妥落户、转学、入学的一切手续。
仿佛早已预知自己的结局,提前数年布局,硬生生把从小生长在内陆、从未见过大海、天生对水汽敏感抵触的他,孤身扔进了这座被江海层层包裹的沿海城市。
整整一年的时光,足够陌生的城市变得熟悉,足够崭新的班级磨合得,足够躁动的青春期沉淀下来。
唯独王伊宸,始终困在“外来者”的身份里,寸步未进。
班里的同学都是相伴两年的老友,圈子根深蒂固,情谊早已成型。
嬉笑打闹、结伴出行、互帮互助,所有人都深陷在滚烫的集体青春里。
只有他是半路闯入的陌生人,带着家庭变故的阴霾,带着无人倾诉的心事,一点点磨平了所有主动合群的念头。
久而久之,沉默成了他的标签,孤独成了他的常态,透明成了他最稳妥的保护色。
身前的议论还在断断续续地继续。
“说实话,我从没见过他跟谁一起玩,看着像是没朋友的样子。”
“放学永远一个人走,吃饭一个人,课间就趴着睡觉,看着确实孤僻。”
“也别这么说,人家就是内向而已。但这次团建,他八成是不会报名了。”
没有人愿意多走两步过来问他一句。
没人在意他的意愿,没人关心他的安排,没人想过让这个常年透明的少年,融入一次班级的热闹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替他定论:孤僻、不合群、不爱参与集体活动。
连一句简单的询问,都成了多余。
王伊宸这才慢悠悠抬起头,动作慵懒又松弛,带着几分常年昏睡不醒的倦怠。
抬眼的瞬间,刚好撞上前方几道轻飘飘扫来的目光。
那些视线没有恶意,没有鄙夷,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疏离,淡淡掠过他的脸颊,便匆匆移开,仿佛多看他一眼,都是无谓的消耗。
他面无表情地撑着下巴,转头望向窗外。
六月的青屿市,永远裹着一层散不尽的潮湿。
哪怕是远离海岸线的老城区,风里也常年裹挟着淡淡的海腥气,黏腻、潮湿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这种气息,是他在干燥的藤城十几年人生里,从未接触过的陌生味道,不仅陌生,还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本能的压抑与抗拒。
窗外香樟树长势繁茂,浓密的绿荫遮去大半毒辣的日光,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窗沿,晃得人眼眸发沉。
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沸反盈天,所有人都在满心期待这场海边团建,期待晚风、海浪、星光和肆无忌惮的青春狂欢。
唯有他,对众人趋之若鹜的大海,打心底里抵触、躲闪。
七点半,班主任准时踏入教室。
中年男人带着高三常年熬出来的疲惫与倦怠,捏着点名册,熟练地推了推眼镜,开启了每日一成不变的点名流程。
一个个名字流畅地从他口中吐出,此起彼伏的应答声错落响起,喧闹、鲜活、充满少年气的烟火气,填满了整间教室。
有人认真应声,有人敷衍抬手,有人一边赶作业一边含糊应答,松弛又热闹。
点名很快接近尾声,老师顺势合上册子,正要开口布置早读任务,目光不经意扫过教室末尾,又迟疑着低头核对了一遍名单。
“哦,还有王伊宸。”
又是这句后知后觉的补漏。
整整一年,日日如此。
王伊宸早已麻木,连一丝尴尬和别扭的情绪都生不出来。
他淡淡抬手,声音轻得像一缕微风,转瞬即逝:“到。”
没有任何人诧异,没有任何人抬头侧目。教室里的热闹依旧照旧,说笑的、刷题的、摸鱼的,各行其是。
他的应答声轻飘飘的,落地无声,瞬间就被周遭的声浪彻底吞没。
他心底暗自吐槽,自己大概是学校系统里卡了BUG的特殊存在。
学籍在册、按时出勤、作业全交,所有硬性指标全部达标,唯独社交存在感被系统直接屏蔽。
别人缺课一秒就会被发现,他就算一整天消失无踪,恐怕也没人第一时间察觉。
点名结束,班主任转身走出教室,教室里的喧闹再度升温。
收作业的环节如期而至,两组课代表一前一后,配合默契,从前排开始快速收拢作业,动作行云流水,早已熟能生巧。
路过最后一排时,两人脚步未顿、视线平直,径直从王伊宸的课桌前跨过,完美避开了他的位置,直奔后方空置的桌椅。
整套动作自然得过分,自然到让人下意识觉得,这个座位本就是空的,这个坐在角落的少年,本就不属于这个班级。
王伊宸垂眸看向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,卷面工整,字迹清晰,是他昨晚熬到深夜,一笔一划认真写完的成果。
刚转学那段时间,他还会局促、会失落、会主动提醒,会因为一次次被忽略而暗自怀疑自己。
可一年的时光,足够磨平所有多余的情绪。
如今的他,只是平静地把作业往桌角推了推,心底毫无波澜。
不收便不收吧。
大不了晚自习亲自送到办公室,这种无人问津的小事,他早已经历了无数次,熟练到无需矫情。
课间十分钟,是全班社交氛围最浓烈的时刻。
压抑了许久的学生彻底放飞自我,说笑打闹、起哄调侃、分享零食、规划假期,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热闹得几乎掀翻屋顶。
所有人都紧紧依偎在自己的小圈子里,热烈、鲜活、热气腾腾。
唯独王伊宸的座位四周,是整片喧嚣中唯一的真空地带。
前后左右的同学说笑打闹,会下意识绕开他的位置;过道往来的行人,会刻意侧身避让;小组讨论永远不会喊他参与,哪怕身旁空位再多,也无人愿意靠近这片安静的角落。
没有刻意排挤,没有针对性的恶意,只是最残忍的“不需要”。
他们的热闹不需要他的参与,他的世界也融不进旁人的喧嚣。
为了避开独处的尴尬,王伊宸熟练地俯下身,脑袋埋进臂弯,佯装熟睡。
他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只是不想呆呆坐着,眼睁睁看着全世界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,不想让自己形单影只的落寞模样,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。
装睡是他最稳妥的社交盾牌,隔绝喧嚣,避开寒暄,省去所有不必要的尴尬与应酬。
耳边的喧闹清晰可闻,却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,遥远又疏离。
他听得见所有人对夏日、海风、毕业的热切憧憬,看得见同龄人滚烫鲜活的青春,那些热烈、明媚、热闹的日常,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东西。
一年独居,一年独处,一年无人牵挂、无人问询。
父母失踪的未解谜团、被刻意安置在临海城市的诡异安排、孤身一人的漂泊与落寞,层层叠叠压在他的心底。
旁人看他佛系淡然、无欲无求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只是早早习惯了不被在意、习惯了独自支撑。
窗外的风缓缓吹入,裹挟着青屿市独有的潮湿水汽,轻轻拂过他的发梢。
就是这一缕寻常至极的晚风,落在肌肤之上的刹那,王伊宸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胸口莫名泛起一缕细碎的闷胀,四肢微微发僵,心底涌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排斥感。这种异样极其微弱,转瞬即逝,微弱到根本不足以让人放在心上。
他下意识归为天气闷热、空气潮湿带来的正常不适感,随手压下了心底的异样。
可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,这种畏水、厌湿、抵触大海的本能,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。
从小在干燥内陆长大的他,天生与江海疏离。
偏偏失踪的父母,用尽办法将他安置在了这座被海水包裹的城市。
为什么?
这个问题,他在心底问了无数次,始终无解。
清风往复,树影婆娑,教室里的喧闹依旧生生不息。
王伊宸静静埋在臂弯里,隔绝了世间所有热闹,做着这片滚烫青春里最沉默、最透明、最孤单的普通人。
日子日复一日,平淡无波,唯有偶尔掠过耳畔的潮湿海风,藏着一丝无人察觉、无人读懂的隐秘异样,悄悄蛰伏在他看似平凡的人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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