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买法拍房第一晚,物业群先给我办了入伙仪式。
不是撒花,也不是欢迎新邻居。晚上十一点四十六,群主把我拉进“梧桐苑三栋一家亲”,紧接着甩来一张表格,表格最后一行写着:黄树德,欠费十年,18037.2元。
群主马经理头像是一朵莲花,昵称却叫“梧桐物业马军”。他在群里打字很快,一句话拆成三条发,像怕我中途跑了。
“陈先生,房子归您了。”
“前业主欠费也随房走。”
“麻烦今晚结一下,明天好给您开电梯卡。”
我坐在纸箱上,刚拆开的凉席还卷在脚边。屋里有股久没住人的潮味,厨房水槽边趴着两只死蟑螂,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。我盯着那个小数点后面的二,心里先替它难受。欠一万八就欠一万八,谁家死人还欠两毛钱。
我在群里回:“马经理,黄树德是谁?”
群里安静了三秒。三秒后,二单元301的许姨发了个语音。她嗓门大,背景里有切菜声。
“你买的就是他家房子,他死了快三年了。小伙子,钱别赖,住进来就要讲规矩。”
我把语音听完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墙角那只纸箱是我从出租屋搬来的,箱面上写着“锅碗瓢盆”,里面只有一个电饭煲和半包感冒药。我这种人,连搬家师傅多收二十块楼层费都能跟他讲十分钟道理,不可能上来就给一个死人补十年物业费。
我说:“他死他的,账不能投胎到我身上吧?”
楼上有人立刻回:“年轻人说话积点德。”
另一个人回:“买便宜房就要认便宜房的坑。”
马经理发了个微笑表情,后面跟着一张二维码。
“先付一半也行。我们物业不是不讲人情。”
我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会儿,觉得这句话比欠费单还吓人。不是不讲人情,通常就是先讲钱。门外忽然响了两下。
咚,咚。
我以为是邻居,开门一看,门口没人。防盗门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,胶带已经发灰,上面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:新业主先交钱,别问。便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人用指甲抠花了。我凑近看,只认出最后三个字。
水表箱。
我拿着便签去楼道,声控灯坏了一半,跺脚跺到第三下才亮。三栋的楼道很窄,墙面贴着“创建文明小区”的旧标语,文明两个字下面有一团黑印,像谁把垃圾袋靠在那儿漏过汤。
水表箱在楼梯拐角,铁门上挂着小锁。锁眼里塞着一截红色塑料绳,像有人怕它孤单,给它系了个难看的围脖。我拽了一下,没拽开,身后传来拖鞋声。许姨站在三楼平台,手里端着一盆泡好的海带。她看我蹲在水表箱前,眉毛立刻竖了起来。
“你干吗呢?刚住进来就撬公共设施?”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找水表。”
“水表在里面。”
“那我找钥匙。”
许姨嘴角抖了一下,想骂,又忍住了。她把海带盆换到另一只手,盆沿磕在栏杆上,汤水洒了几滴。
“小伙子,便宜房子能轮到你,不是天上掉馅饼。黄老师那房子谁敢买?你买了就别装不知道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我把手机举给她看,“拍卖公告只说屋内有旧家具,可没说附赠一个黄老师。”
许姨没笑。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欠费表,脸色一点点收紧。她说话时压低了嗓门,像怕楼道里的灰也会传话。
“你别在群里顶马军。他那人小心眼。你电梯卡、门禁、停车,哪样都绕不过他。”
我问:“黄树德到底欠没欠?”
她端盆的手往回缩了缩。海带在水里滑了一下,发出黏糊糊的声响。
“死人的账,活人少打听。”
这话说得很有老小区特色。前半句吓人,后半句省事。
我回屋后,群里已经刷了二十多条。马经理发了“温馨提醒”,说三栋电梯维护费用高,希望新业主体谅。业委会主任刘建昆跟着出来,头像是他戴红袖箍站在小区门口的照片。
刘建昆说:“陈路,大家都看着呢。你今天补不补,关系到小区公序良俗。”
我回:“刘主任,公序良俗能开发票吗?”
群里有人发了三个捂脸。许姨没说话。十分钟后,我的门禁卡失效了。我下楼买胶带,回来刷不开单元门,只能站在门外吹风。马经理从保安亭出来,西装外套披在肩上,胸牌歪了一点。他手里拿着保温杯,杯盖拧得很慢。
“陈先生,系统有时候会延迟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,笑得很薄。
“当然,欠费户的信息更容易出问题。”
我还没开口,手机响了一声。不是微信群,是一条陌生短信。发件人没有号码,只显示四个字:黄树德。内容很短。别交。先看水表箱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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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第一次在17K发这个故事,想写一点离谱又贴地的事:人都走到火化前了,活人还在为钱、面子和旧账较劲。后面会继续往3号冷柜、旧手机短信和殡仪馆那笔糊涂账上挖,尽量把悬疑和笑点都写扎实。喜欢的话,麻烦点个收藏,给新人作者一点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