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野朔醒在闹钟响之前七分钟。他在五分钟里完成了洗漱、换衣服、吃了一个饭团，然后拎起书包出了门。星期天的早晨街道比平时空旷很多，电车也没那么挤。他选了一节人少的车厢，站在门边的位置，净眼在低功率运转下扫描着车厢里的每一张脸、每一个角落。没有异常。电车经过新宿站时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月台尽头那根柱子——那道弧形暗痕还在，没有变淡也没有扩大，说明它被留下之后就没有再被触碰过。列车继续行驶。
六点五十分，他在中央区第一中学前一站下了车。不是学校那站，是前一站。他沿着一条与学校平行的小路走了大约五分钟，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。便利店的玻璃落地窗刚好斜对着学校正门的方向，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。视野开阔，中间没有遮挡物。他买了一罐热咖啡，站在玻璃窗内侧，假装看手机，目光透过玻璃和街道上早晨稀疏的人流，落在学校正门附近那片区域。
净眼全开。淡金色的纹理覆盖了他的视野，街道、路灯、行道树、围栏，所有物体的表面都被灵力纹理覆盖着。这些纹理在正常状态下是平滑而均匀的淡金色，像一层极薄的光膜附着在每一个物体表面。但如果有什么东西携带异常灵力经过，那些区域的纹理会出现扰动——颜色变深、流向改变、或者出现断裂。浅野朔端着热咖啡，呼吸稳定，目光缓慢而规律地在学校正门左右的范围内来回扫视。七点零三分。七点零七分。七点十一分。街道上经过了几个早起的行人、一位遛狗的老人、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学生。灵力纹理一切正常。
七点十五分，异常出现了。
扰动来自学校正门左侧约二十米处的人行道上。那片区域的淡金色纹理先是变暗了大约半个色号，然后出现了轻微的流向偏转——原本沿东西方向流动的光丝在那一小片区域里被扭曲成了南北方向。浅野朔的目光锁住那个区域，等待了大约三四秒。
那个人出现了。
从街道拐角转出来，黑色卫衣，帽兜压到眉毛以下，身形矮瘦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步速不快不慢。他沿着人行道走，方向由西向东，正经过学校正门。浅野朔没有盯着他的人看。他盯的是那个人的脚下——那片区域的地面灵力纹理正在被一层暗色的东西覆盖。和他之前见过的形态一致：黑色波纹从那个人的鞋底向四周扩散，边缘呈不规则放射状，波纹内部裹挟着极细的暗色丝线，丝线在缓慢蠕动。但今天他的净眼经过了训练，能看到更多细节。
边缘纹路的形态：向外放射状。对应向前移动。正常。
搏动频率：他默数了一下，大约五点三秒一次，和核心卵切断纤丝前的原始搏动周期接近，但比之前橘凑告诉他的那个节奏快了大约零点三秒。浅野朔不确定这个差异是否在误差范围内。他继续观察。那层暗色薄膜的范围比之前他在巷口看到的要小一些，大约只覆盖了鞋底周围一掌宽的区域，收缩得更紧致。边缘的触丝数量也比上次少，颜色稍浅。浅野朔在心里记录了这些信息，把咖啡罐放到旁边的桌面上，用一只手假装翻看手机的同时，一直维持着目光在那个人的方向。
黑卫衣人经过了学校正门。他没有停步，没有转头张望，步速也没有变化。他经过之后继续沿着人行道向西走，走了大约十步之后拐入了一条小巷，从视野里消失了。他走过的那段人行道上，淡金色纹理恢复的速度比浅野朔预想的要快。大约十几秒之后，那片区域的地面灵力纹理就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流向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这说明他身上的蚀影浓度确实比巷口那天降低了——活性下降了，对外界灵力场的影响也减弱了。这个观察和橘凑昨天的判断是一致的：核心卵断粮之后，与之共生的蚀影持有者的活性也在同步下降。
浅野朔站在便利店里把整罐咖啡喝完，在自动回收机上把空罐投进去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。他沿着与那个人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，确认没有尾随者，然后绕了一圈从另一条路返回了车站。回程的电车上，他掏出手机把观察记录打了进去：时间、地点、方向、搏动频率、蚀影薄膜范围及颜色、边缘纹路形态。全部确认之后他按下了发送键。短讯很快就显示“已送达”。
大约十分钟后，橘凑回了消息：「收到。频率差异在误差范围之内。明天凌晨按计划行动。」
浅野朔把手机收回了口袋。
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御神队事务所。橘凑不在，门口的木门上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写着“外出中”，字迹潦草但能辨认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，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，木门从内侧被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穿着松垮的灰色T恤，脚上踩着一双旧拖鞋。他看见浅野朔先愣了一下，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是浅野朔？橘哥提过你。进来坐，他出去采购了，要等一阵子才回来。”
浅野朔跟着这个少年进了屋。屋内比昨天多了几张折叠椅和一个暖炉，墙角堆着几箱密封的物资，看起来是出任务用的消耗品。少年自我介绍叫松本健太，橘凑的发小，御神队成员，负责式神召唤和防御结界。浅野朔在小桌边坐了下来。松本给他倒了一杯茶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，盘着腿，脚趾从拖鞋边缘伸出来一截。
“你那个净眼，”松本开门见山，“真的能看见蚀影的边缘纹路？”
“能。”
“能看清到什么程度？颜色？流向？搏动节奏？”
“颜色、流向、搏动节奏、边缘触丝的伸缩方向和速度都能看到。”
松本“嚯”了一声，仰头靠在椅背上。“那比我们队里以前那个探测器好用多了。那个破机器只能测浓度值，具体在哪儿长什么样全靠猜。”他说完放下腿，探身从墙角的箱子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旧笔记本摊开来。里面是手抄的各种式神召唤阵和结界术的草图，笔迹潦草但认真。他指着其中一页上画着的圆形阵列：“那你帮我看看这个阵的灵力纹理走向对不对？我画的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找不出来。”
浅野朔凑过去看了看。是一张式神召唤阵的基础结构图，圆形的外圈排列着十二个节点符号，内圈有三条交叉弧线。他在纸上用净眼扫了一遍，发现其中一条弧线的弧度偏了一点点，导致三个交叉点的灵力交汇角度出现了微小偏差。“这一条，”他指着那条弧线，“角度应该再偏左大约两度。你目前的交叉点角度是八十八度，标准的应该是九十度。差两度的话灵力在交汇处会产生轻微回流，召唤稳定性会下降大概百分之十。”
松本盯着他指的位置愣了两秒，然后把笔记本转过去自己在上面标注了两笔，抬头时眼睛亮了一度。“你厉害。我自己对着图描了三天都没看出来。就两度的事。”“可能是因为净眼能直接看到灵力交汇点的角度差异，肉眼看不出来。”浅野朔说。
松本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继续修改那张图。浅野朔坐在小桌边喝完了那杯茶，期间陆续有几个御神队的成员从外面回来，有的搬着纸箱，有的拎着食材，还有两个在门口谈了几句关于明天凌晨行动的分工。屋子里渐渐热闹起来，折叠椅上坐满了人，有人在削苹果，有人在擦拭符纸，有人在角落的矮桌旁画着什么。浅野朔坐在其中一张折叠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，看着这些人各自忙碌。这些人和阴阳寮那种严谨、有序、层层审批的氛围完全不同——他们更像是放学后聚在某个少年活动室的同学，只是桌子上堆的不是课本而是灵力测量仪和封印符纸。
松本后来拿了好几页手绘的式神阵图来请他帮忙核对，浅野朔一张一张帮他把灵力纹理的走向标注清楚。松本每改完一张就把它翻到另一面压在桌上，嘴里念叨着“这张好了，这张也好了”。浅野朔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很多细碎的小伤口，像是反复捏折纸符时留下的。
下午接近四点的时候，橘凑回来了。他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大购物袋，里面装着速食面、电池、医用绷带和几盒茶包。看见浅野朔坐在里面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，然后把购物袋放到屋角的桌子上。“你今天不是观察完了吗，怎么又来了？”“没事，路过。”浅野朔站起身，松本在旁边插了一句嘴：“他帮我改了三天的阵图，两分钟看出来偏差两度。这个人你从哪儿捡来的？”橘凑看了浅野朔一眼，然后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往外掏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他自己撞上门来的。”
浅野朔收拾好书包准备走的时候，橘凑从购物袋里抽出一盒茶包扔了过来。“带回去喝。”浅野朔接住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普通超市里的绿茶包，黄色包装。“谢了。”他把茶包放进书包侧兜里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傍晚的荒川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色，街道上的路灯还没有亮，但天空已经从浅蓝过渡到了灰蓝色和浅橙色的交界。他走到车站前的时候，口袋里那张符纸微微温了一下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——衔尾蛇纹路发出了一下短促的橘红色闪光然后熄灭了。单次闪光。和昨天早上收到的那次一样。他不太确定这个信号的含义，但他注意到闪光发生的时间点，大约在下午五点零三分。如果明天凌晨的行动定在三点到四点之间，那么今天傍晚五点多的信号也许是在通报某个准备工作的完成节点。他收好了符纸，没有多想。
晚上他坐在书桌前，把松本那张修改后的阵图画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作为参考。他画得比松本原稿要规整一些，在灵力交汇点处用红笔标注了九十度的准确角度。他翻着老阴阳师留下的那本旧笔记本，找到了一页关于式神召唤基本原理的说明，跟松本画的阵图对照着看了一部分。式神召唤和封印术在灵力流通逻辑上有相通之处，都是以灵力为媒介构建封闭回路，区别在于召唤术是将外界的灵力塑形后引入现有结构，封印术是切断或阻断外部灵力侵入。他现在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实际操作任何术式的水平，但理解这些基本原理对他在后续的任务中判断局势有帮助。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，然后合上了笔记本。
睡前的最后一件事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。对面公寓楼三楼的窗户今天亮着灯，窗帘半拉，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走动。浅野朔不确定那是不是第一次发现蚀影卵那天晚上的同一个人影，但今天的情况和那天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。那一晚他还只是一个被动发现蚀影残留的普通高中生，而现在他刚刚完成了对蚀影持有者的远距离观察，手里有一份对方活性下降的详细记录，他的灵力通路经过了过载后的第一次训练式扩展，他的笔记本里多了一页式神召唤阵的校正笔记，他的手机里存着明天凌晨的行动时间安排，他的口袋里放着一盒从橘凑那里收到的绿茶包。
这些事情放在七天之前他一件事都预料不到会发生。但此刻它们就摆在他的生活里，像新搬进来的家具，一件一件占据了原本空着的角落，把房间的形状改变了。他拉上窗帘，熄了灯。明天凌晨三点，核心卵的整体剥离行动将会启动。相泽和森川凪会从暗线进入地下三层，执行完全的拔除术式。橘凑会在外围策应。而他——他将留在这间公寓里，等待消息传来。等待那个暗色球体从灵力节点上被剥离、移除，等待灵力波动曲线再一次出现平稳下降的信号，等待这一轮紧急状态的基本收束。
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。净眼以最低功率运转着，监视着他体内的灵力通路和窗外城市地下网络中的光丝。光丝流速正常。灵力通路的颜色稳定。一切准备就绪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