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们在门外骂骂咧咧地耗了一个多小时，最终因为日晒太毒，又迟迟叩不开那扇散发着尿骚味的铁门，悻悻散去。
但洛枳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那群鬣狗闻到了血腥味，就不会轻易离开。
他没有离开门板，而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铁皮。怀里那本笔记本像块烙铁，烫得他心慌。李长风。他在舌尖又过了两遍这个名字，依旧觉得陌生，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，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童年梦境里，曾有人这样唤过他。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洛枳低声说。
算盘没睁眼，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嗯”：“记者散了，但尾巴还在路口。探头。”
“已经跟过去了。”冰箱顶上传来探头懒洋洋的声音，“那个领头的记者，叫赵胖子，开了辆牌照尾号37的面包车。我记住了，这人记仇。”
洛枳点点头。他站起身，没有走正门，而是搬开了里屋靠墙的一个旧书架。后面露出一块松动的砖头，这是叔叔留下的另一个秘密。砖头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巷道，直通后街的垃圾站。
“照顾好铁锅。”洛枳吩咐道，然后钻进了黑暗中。
穿过令人窒息的巷道，洛枳从一户人家的后院翻了出来。他压低帽檐，沿着背阴的小路，步行了四十分钟，才敢在一处报刊亭买了一张临时电话卡和一部最廉价的二手手机。
他需要 anonymity（匿名）。李长风这个名字，不能在监控和网络上留下他与它关联的痕迹。
市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的一片银杏树林后。灰白色的建筑，肃穆而冰冷。洛枳在门口观察了十分钟，确认没有记者跟踪，才混在一群晨练的老人中走了进去。
大厅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。洛枳走到检索终端前，插入了新买的存储卡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迟疑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敲下了那三个字。
李长风。
回车键按下的瞬间，洛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冷冰冰的红字：
【检索结果：无相关数据。请核对检索词。】
不可能。
洛枳皱了皱眉。叔叔骂过这个名字，铁锅用命换来了这个名字，它怎么会不存在？
他换了一种方式，在“高级检索”里，输入“李长风”，检索范围扩大到“全部馆藏”，包括已注销的期刊、内部资料和绝密档案。
这一次，屏幕闪烁了一下，进度条缓慢地爬行。
几秒钟后，结果出来了。
【检索结果：1条匹配数据。】
洛枳心头一喜，刚要点击，却发现那条数据的名称是一串乱码，后缀是【已销毁】。而在“备注”一栏里，赫然写着四个字：
【依规剔除】
依规剔除。
这是一个官僚气息极浓的词。意思不是丢失，不是损坏，而是“按照规定，被人为抹去了”。
洛枳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一种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一个人的存在被彻底从官方记录中抹去，这需要多大的能量？又意味着什么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打印出了那条检索结果的截图，然后清空了浏览记录。
“同志，麻烦问一下，关于‘依规剔除’的档案，有没有纸质备份或者销毁记录？”洛枳压低声音问窗口后的管理员。
管理员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，他抬起眼皮，扫了洛枳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：“小伙子，新来的吧？凡是标了‘依规剔除’的，那就是连灰都没了。问这个干嘛？”
“做个社会调查，关于九十年代末本市的生物学科研情况。”
“搞生物的？”管理员嗤笑一声，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报纸，“那会儿搞生物的，听着都挺玄乎。有人说他们疯了，有人说他们跑了。反正最后都没剩几个。你要找的人，要是跟那个‘实验组’有关，趁早别找。那地方啊……后来连纸都没留下几张。”
洛枳没再问，道了声谢，转身离开了档案馆。
走出大门，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站在银杏树下，掏出新手机，看着那张截图。屏幕上，“依规剔除”四个字像四颗钉子，把李长风的痕迹死死钉在了虚无里。
但虚无的背后，是真实存在的恐惧。
管理员口中的“都没剩几个”，难道指的就是李长风？而叔叔，是那“几个”之一吗？
洛枳拿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叔叔潦草的字迹写着：“……她太聪明，聪明得让人害怕。”
他拿出那张泛黄的纸团，再次展开。
“李……”
叔叔只写了一个姓，就被打断了。
洛枳看着那个残缺的“李”字，又想起李俞言。如果李长风是被抹去的存在，那么李俞言作为“李”姓的后人，她是否知道这个被家族刻意遗忘的名字？她今天来收容所，究竟是出于学术好奇，还是在寻找家族遗失的拼图？
就在这时，新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
“档案馆门口的银杏树，叶子黄得正好。别回头，往西走三百米，第三个巷口左转。——李”
洛枳浑身一僵。
李俞言在看着他。
从他离开收容所，到他买电话卡，再到他走进档案馆，甚至他刚才和管理员的对话——她全都知道。
她不是尾巴，她是影子。
洛枳没有回头。他按照短信的指示，迈开了脚步。脚步很稳，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捏得发白。
李长风的名字被抹去了。
李俞言的身影出现了。
这盘棋，在他还没搞清楚规则的时候，对方已经走了好几步了。
他走到巷口，左转。巷子深处，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门口，李俞言正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洛枳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李长风，”她轻声开口，仿佛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，“我找了他十五年。没想到，铁锅把名字给了你。”
洛枳停下脚步，看着她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洛枳问。
李俞言合上书，封面上烫金的标题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光——《遗传学伦理研究：二十世纪晚期中国案例》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李俞言说，“重要的是，我知道李长风在哪里。他……是你父亲的老师。”
洛枳的心猛地一沉，仿佛脚下的石板路瞬间塌陷了一块。
父亲的老师。
那个被所有档案抹去、被灰烬掩埋的名字，竟然与自己的血缘如此之近。叔叔从未提过，父亲也从未说起。这个秘密，比铁锅的喘息更沉重，比档案馆的死寂更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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