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那股黑烟像一根肮脏的手指，直直戳向天空。
洛枳没再跟李俞言多说一个字。他转身就跑，甚至没去管身后的旧书店有没有关门声。脚下这条他早上才走过的背阴小路，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。
李俞言没有追上来。
这反而让洛枳心里的那根弦崩得更紧。她太淡定了。淡定得像早就计算好了时间，知道赵胖子会在什么时候点火，知道洛枳会在看到烟的这一刻发疯。
这个念头在奔跑中一次次撞击着他的太阳穴。但此刻，它只能排在“铁锅”和“收容所”之后。
远远地，他已经能听见喧哗声。不是记者那种亢奋的叫嚷，而是掺杂了惊呼、咒骂和狗吠的混乱噪音。
拐过街角，收容所的那排破房子映入眼帘。
火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，主要集中在院子一侧堆放废旧纸箱和木板的角落。但浓烟滚滚，借着风势横着扫过半个院子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几辆自行车倒在地上，显然刚才有人在这里拉扯过。
赵胖子就在那儿。
他没躲，反而站在院子中央，手里还夹着一根烟，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、报复后的快意。他身边还围着几个早上见过的记者，正举着手机录像。
“……大家看，这就是所谓的‘动物庇护所’，卫生条件极差，存在严重的火灾隐患！”赵胖子对着镜头声嘶力竭，演技夸张，“什么‘狗语者’，我看就是个神经病！刚才还想放狗咬人！”
洛枳的目光越过他，死死盯住主屋。
门大开着，浓烟正从里面一股股涌出来。
“算盘！探头！”洛枳在心里狂喊。
没有回应。
平时那种立刻就能连接上的思维链接，此刻被某种混乱的噪音干扰着，像是信号不良的电台。是火。火发出的高频噪音和动物们的恐慌情绪，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干扰波。
洛枳冲进了院子。
“哟，主角来了！”赵胖子怪笑一声，居然没拦，反而侧了侧身，给镜头让出位置，“来，给大家打个招呼，说说你是怎么虐待动物的！”
洛枳根本没理他。他一头扎进浓烟里。
视线瞬间模糊。空气灼热，带着刺鼻的塑胶和毛发烧焦的味道。他眯着眼，凭借记忆往角落摸去——那是铁锅趴着的地方。
突然，一道金黄色的身影猛地从烟雾中窜出，挡在了他和角落之间。
是算盘。
它浑身都被烟熏黑了，瘸着的腿却站得笔直，龇着牙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连续的咆哮。它没有逃，而是在守卫。
“让开！”洛枳喊道，声音被烟雾呛得嘶哑。
算盘没动，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角落，然后又死死盯住洛枳，脑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夹杂着痛苦的嘶鸣：“烟……呛……铁锅……动不了……探头……在上面……”
洛枳顺着它的目光看去。角落里，铁锅蜷缩着，剧烈地咳嗽，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而在头顶的房梁上，探头正弓着背，尾巴炸得像个扫帚，对着下方跳动的火苗发出威胁的哈气声，但它没有跳下来——它不敢离开铁锅上方这个相对安全的制高点。
“滚开！都滚开！这里要烧干净！”赵胖子在门外吼着，似乎有人想冲进来，被他拦住了，“这是消除安全隐患！谁敢阻挠？！”
洛枳心脏紧缩。赵胖子不只是报复，他是想毁了一切，包括铁锅，包括可能存在的证据。
“算盘，带铁锅出去！”洛枳吼道，试图去抱铁锅。
算盘却猛地咬住了他的袖口，用力往后拖拽，脑海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：“不行！你抱不动！烟有毒！从上面！走上面！”
洛枳一愣，随即明白。铁锅太重，抱出去太慢。而房梁距离地面不高，如果能先把它弄到房梁上，再从窗户出去……
“探头！”洛枳抬头，对着房梁上的狸花猫喊道，“接住它！”
探头那双黄色的瞳孔在烟雾中缩成一条线，它似乎听懂了，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喵”，身体压得更低，做好了接应的姿势。
洛枳深吸一口气，屏住呼吸，猛地弯下腰，一手托住铁锅的身体，另一只手护住它的头，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往上一抛——
动作有些笨拙，铁锅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。
洛枳深吸一口气，屏住呼吸，猛地弯下腰，一手托住铁锅沉重的身体，另一只手护住它的头，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往上一送——
动作有些笨拙，铁锅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。
房梁上，探头没有试图去叼铁锅的脖颈——那超出了它的体能极限。它猛地扑出，两只前爪死死按住铁锅的肩胛，身体后倾，像纤夫拉船一样，用尽全身力气往窗户方向拽。
与此同时，算盘也从侧面窜上房梁，它用脑袋和前肢顶住铁锅的后半身，在后面一寸一寸地往前顶。
两只动物，一只在前拼命拉扯，一只在后竭力推送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铁锅庞大的身躯在房梁上摩擦着，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那扇开着的、飘散着浓烟的窗户移动。
“走！”洛枳抬头吼道。
探头发出一声憋闷的嘶吼，后腿蹬直，最后发力。算盘也同时顶出一截。铁锅的身体终于滑出窗台，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坠落。但就在落地的瞬间，探头松开拉扯的爪子，敏捷地转身，用身体垫在了铁锅身下，缓冲了落势。
铁锅重重地摔在草地上，探头被压在下面，闷哼一声，随即灵巧地翻滚开来，只是微微有些踉跄。
算盘也从窗口跃下，落地时瘸腿一软，但它立刻站稳，挡在铁锅身前，对着门口的方向龇出牙齿。
……
洛枳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火堆，浓烟已经快要把他的视线完全吞噬。他不再犹豫，转身从侧门冲了出去。
刚冲出院子，新鲜的空气灌入肺叶，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回头看去，探头正用脑袋拱着铁锅，试图让它躺得更舒服些。算盘则蹲坐在铁锅身侧，那条瘸腿以一种别扭的角度支撑着身体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两只动物身上都沾满了烟灰，疲惫不堪，但那份在绝境中互相扶持的默契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赵胖子正从地上爬起来，拍打着屁股上的尘土，脸上惊惧褪去，又换上了恶毒的笑容：“……我刚才报警了，说你非法收容、虐待动物、危害公共安全！警察马上就来！我看你这破收容所还能开几天！还有你那只疯狗，最好现在就安乐死！”
周围的记者们又开始咔嚓咔嚓拍照，闪光灯刺得洛枳眼睛生疼。
洛枳没理会赵胖子。他蹲下身，检查铁锅的状况。老狗的舌头伸在外面，呼吸困难。他抬头，看向蹲在旁边的算盘和探头。
两只动物的眼神都很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。它们知道，收容所保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，洛枳的口袋里，那部廉价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，是一条新短信，依然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“警察还有三分钟到。后巷，黑色轿车。送铁锅去医院。赵胖子交给我。——李”
洛枳猛地抬头，看向四周。街上除了围观的人群，并没有看到李俞言的身影。
但她无处不在。
算盘抬起头，看了洛枳一眼，脑海里的声音虚弱却清晰：“她……一直在看着。信她一次？”
洛枳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铁锅，又看了看还在叫嚣的赵胖子。
他没有再犹豫。
“走。”他对算盘和探头说，然后抱起铁锅，转身就往后巷冲去。
身后，赵胖子的叫骂声和记者们的喧哗声被甩开。
后巷里，果然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，车门虚掩着。
洛枳抱着铁锅拉开车门，算盘和探头一前一后跳进车里。
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，洛枳透过车窗，看到李俞言的身影出现在街角。她没有看车子，而是正看着收容所的方向，手里拿着手机，似乎正在通话。
下一秒，车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车厢里一片昏暗，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绿光。
司机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：
“去宠物医院？”
洛枳看着怀里微弱呼吸的铁锅，点了点头。
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小巷，汇入傍晚的车流。
透过后视镜，洛枳看到那座冒烟的收容所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暮色中。而李俞言的身影，也彻底看不见了。
收容所没了。 洛枳靠在椅背上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这个他接手时破败不堪、差点让他饿死的地方，如今化为灰烬，反倒让他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。再也没有漏雨的屋顶，没有催缴水电费的账单，也没有了必须固守一隅的束缚。家当全在脑子里，伙伴都在车上。
他低头看着铁锅，又想起李俞言那句话。
他……是你父亲的老师。
现在，连那个固定的坐标都没了。
他闭上眼，不再去想。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——太巧合了！
至于赵胖子……洛枳在车身的轻微晃动中，几乎能想象出李俞言接下来的动作。那个男人不会挨打，但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惹上了比拳脚更麻烦的东西。记者证、协会关系、甚至是他自己拍的那些视频……都会变成勒死他的绳子。
车子驶过一条繁华的街道，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速掠过。洛枳在光影中，看到了自己疲惫的倒影，和怀里那只等待死亡的、承载着十五年秘密的老狗。
前路未知，但至少这一刻，他们还在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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