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笼罩了收容所。
洛枳坐在里屋的灯泡下,暖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怀里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已经翻得卷了边,叔叔潦草的字迹像一群蚂蚁,在他眼前爬来爬去。
大部分内容依然是琐碎的观察记录,直到他翻到了笔记本的后半部分。那里的笔迹变得更加颤抖,墨迹也更深,似乎写字的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。
“能力并非天赋,而是通道。通道越宽,听到的声音越多,但也越杂。不仅是猫狗,还有……虫子。”
洛枳的目光停在这一行,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面。
虫子?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夏末的夜晚,纱窗上密密麻麻地贴着一层飞蛾和蚊虫。平时他对此毫无所觉,但现在,随着他心念一动,试图去捕捉那些细微的振翅声时,一个全新的世界轰然洞开。
那不是声音,而是一股混乱的、几乎要炸裂的意识洪流。
“光……烫……想撞……”
“血……甜……那边……咬……”
“翅膀沉……飞不动……”
无数个细碎、贪婪、毫无逻辑的思维碎片,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洛枳的大脑。他闷哼一声,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。世界瞬间清净了。他大口喘着气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两只手还压在耳廓上,不敢放下。过了很久,他才确认那些碎屑一样的声音没有跟过来——他是在用“决心”关的阀门,不是用手。
“吵到你了?”算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它不知何时醒了,正蹲在门槛上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。
“你能听见吗?”洛枳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苍蝇蚊子?”算盘摇了摇头,“那是背景噪音,就像你们人类听见的空调风声。除非特意去听,否则大脑会自动过滤。你刚才,是忘了关‘阀门’。”
洛枳苦笑:“怎么关?”
“专注。”算盘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,“把意识集中在某一个点上,像聚光灯一样,而不是打开所有窗帘。你叔叔后期,能只听一只蚂蚁的脚步声,而不被整窝蚂蚁吵到。”
洛枳低头看着笔记本,上面叔叔写了一句批注:“控制力,源于心静。心若不静,必被声噬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翻开笔记本,但这一次,他没有试图去聆听所有的虫子,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窗外那只一直在撞玻璃的飞蛾身上。
“光……温暖……靠近……”
只有一个单一而执拗的念头,不再有杂乱的干扰。洛枳感觉自己仿佛能“看”到那只飞蛾翅膀振动的频率,能“感受”到它对光明的渴望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隔着玻璃,轻轻点在了飞蛾撞击的位置。
飞蛾似乎愣了一下,停止了撞击。它在玻璃上爬了两步,然后竟然顺着洛枳手指的方向,慢慢爬到了窗框的角落,安静地趴了下来。
洛枳收回手指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。这不仅仅是一种能力,更是一种沟通,一种对生命的微观掌控。
“进步很快。”算盘评价道,“不过,别高兴太早。能听见虫子,说明你的通道在拓宽。通道越宽,能听见的东西就越多……也越危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些声音,不该被听见。”算盘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比如铁锅一直不肯说的那些。比如……你叔叔临终前听到的最后一声。”
洛枳看向角落里的铁锅。老狗依然在沉睡,但它的眼皮在轻微地颤动,似乎在做梦,又似乎在抗拒着什么。
就在这时,铁锅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、却充满痛苦的呜咽。
洛枳立刻冲过去。算盘也紧跟其后,鼻子凑近铁锅的口鼻处仔细嗅探。
“不是病痛发作。”算盘抬起头,眼神凝重,“是记忆。它在梦里,闻到了那个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消毒水。”算盘一字一顿地说,“还有一股很淡的……灰烬味。”
洛枳皱眉:“猫砂?”
“不是猫砂。”算盘低下头,鼻尖抵着铁锅的颈侧,抽了抽,“是更久的东西……烧过的纸,泡过药水的布,铁的锈味。李俞言身上没有这些,铁锅闻到的是另一层——地下的味道。”
洛枳的心猛地一沉。叔叔的纸条上写着“她太聪明,让人害怕”,而铁锅的梦境里,竟然藏着如此陈旧而恐怖的气息?
“她不仅仅是协会的研究生。”算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她身上的味道,牵扯着十五年前,你叔叔和铁锅一起经历的噩梦。洛枳,那个女人……可能不仅仅是‘起疑’那么简单。”
窗外,那只安静趴着的飞蛾突然再次震动翅膀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却充满不安的嗡鸣。
洛枳低头看着仍在颤抖的铁锅,又想起李俞言离开时那句“好好照顾你自己”。
现在看来,那句话,或许不是关怀,而是一个善意的警告。
因为有人翻开了书,而书里的东西,可能已经盯上了翻书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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