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拉开三指宽的缝隙，苏辰站在窗边，已经四十分钟没动过了。
楼下的街道是一条普通的城市支路，双向两车道，两侧栽着有些年头的银杏树。
上午九点四十三分，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洒在柏油路面上，光影随风晃动。
早餐铺的蒸笼已经收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水果摊的遮阳伞，摊主正弯腰把成串的香蕉往架子上挂。
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从西往东走过，左手拎着购物袋，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，女孩大约四五岁，扎着两个马尾辫，走两步就蹦一下，马尾辫跟着上下跳动。
女人低头说了句什么，女孩安静下来，乖乖地跟着走。
水果摊主直起腰，朝白衬衫女人喊了一声，女人停下脚步，转身走到摊位前，拿起一颗苹果翻看，又凑近闻了闻。
摊主笑着说了什么，女人也笑了，从口袋里掏出钱包。
苏辰盯着那个笑容。
他数了女人嘴角上扬的角度、眼角鱼尾纹的弧度、收钱找零时手指的灵巧程度，然后他又去看那个小女孩。
女孩正蹲在水果摊旁边，用食指戳地上的一只蚂蚁，戳一下，看蚂蚁换个方向跑，再戳一下。
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到他找不出任何破绽。
他拿起手机，点开本地论坛，置顶帖依然是官方发布的夜间避险指南，发布时间是三天前，浏览量已经破了百万。
下面跟帖的人七嘴八舌地分享着各自的夜间经历，有的说昨晚听到楼上传来指甲刮墙的声音，刮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有的说对面楼有一户人家的灯忽明忽暗，到了凌晨三点突然全部熄灭，再没亮过。
还有人上传了一张照片，是他家猫眼拍到的楼道画面，照片里，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蹲在他家对门邻居的门口，脸贴着门缝，从凌晨两点一直蹲到天亮。
苏辰把帖子从头翻到尾。
这些帖子都有一个共同点，它们都在描述夜晚的事。
没有人怀疑白天。
没有人怀疑那个卖水果的摊主，那个牵着女儿的白衬衫女人，那个正在路边扫地的环卫工。
苏辰自己也没怀疑，他只是警惕，他把所有人视为潜在威胁，不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是伪人，而是因为他的生存本能在告诉他，在这个世界，信任的成本太高了。
论坛继续往下翻，一条标题引起了苏辰的注意。
「求助：邻居白天正常，昨晚变怪物砸我家门，我现在该不该搬走？」
帖子发布于今天凌晨五点二十一分，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，像是刚注册的。
正文写着：我跟邻居老王认识三年了，昨天白天还一起在楼道里抽烟聊天，晚上他在楼道里变了，变成那种东西，砸我家门砸了二十分钟。现在我坐在客厅里，手里握着菜刀，我不知道该不该走，走了能去哪？不走今晚他会不会还来？他白天还是老王吗？我该不该趁白天去问他？
苏辰点进去看评论区。
第一条回复：白天别去找他，千万别去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，赶紧搬家。
第二条回复：你找他也没用，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晚上变成什么了。
第三条回复：我隔壁那家人也是这样，白天跟你打招呼，晚上就挠你的门，你问他的话，他会觉得你在污蔑他，说不定还会报警。到时候你被带走拘留，晚上关在派出所里，你想想你旁边关着的都是什么人。
第四条回复被删除了，只留下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：该内容违反社区规定。
苏辰退出帖子，锁屏，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
他重新看向窗外。
白衬衫女人已经走了，小女孩的辫子在街角一闪而过，拐进了隔壁小区的大门。
水果摊摊主正坐在折叠椅上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，表情随着视频内容变化，一会儿皱眉，一会儿咧嘴笑。
环卫工扫完了路面，推着垃圾车停在水果摊旁边，摘下帽子扇风，和摊主聊了起来，两个人说说笑笑，看起来像是老相识。
环卫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，递给摊主一根，两人对火点上，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。
苏辰拉上窗帘。
他回到床边坐下，把菜刀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栋楼一共六层，一梯四户，他住六楼，对门住着一对老夫妻，隔壁住着一个单身男人，另一户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。
楼上还有一层阁楼，但不知道有没有人住，原主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，和邻居们仅限于电梯里点头的交情，从没有深入交往过。
这就意味着，苏辰对这些人一无所知。
他不知道他们晚上会不会畸变，不知道他们白天是不是真的“正常”。他甚至不知道这栋楼里还住着多少人。
不是人头数，而是“人”的数目。
他的目光扫过房门，餐桌还抵在门后，拖把杆还斜撑着，这些加固在白天看起来有些可笑，像是被害妄想症患者的作品。
但苏辰在几个小时前刚刚看见视频，畸变者的力量足以把一个成年男人从走廊这头甩到那头，这扇门挡不住它们，餐桌和拖把杆也不行。
他需要更好的防御手段，需要更多的物资，需要更可靠的逃生方案。
但这些都需要出门。
苏辰拿起手机，打开地图，搜索附近的超市和五金店。
最近的大型超市在八百米外，五金店在一点二公里外。步行时间都在可接受范围内，但需要考虑的是路线。
哪条路视野开阔？哪条路有可以紧急躲避的岔道？哪条路两侧的建筑物有可供攀爬的低层结构？
他放大地图，一条一条地看街景，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了，在原来的世界，他唯一痴迷的东西就是户外求生，从徒步露营到城市灾难应对，他看过大量求生指南，烂熟于心的技巧足够支撑他在野外生存一周。
但这些都是纸上谈兵，他从没真正用过，也不想用。
现在，他得用了。
地图上，沿途有超市、药店、五金店、便利店，他把这些位置截图保存，在脑子里排列最优路线。
白天出门是安全的，目前所有的官方通报和民间信息都指向这一点。七天来，没有任何人在白天遭到畸变者袭击的报道。
但苏辰想的不是白天。
他想的是一旦夜晚被困在外面，他能躲到哪里。
超市有仓库，可以反锁，药店有卷帘门，五金店意味着工具，工具意味着强化防御，而这些地点的分布，构成了一条从住所往外辐射的、带多个避难点的主路线。
他把手机屏幕翻转，扣在膝盖上。
楼下的街道传来汽车喇叭声，清脆短促，不是警告，只是打招呼。两个司机的交谈声飘上来，谈论的是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没涨价。
市井烟火气，人间日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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