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书华那名家仆,修为不过炼气五层,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,在坊市中也算是个人物。可此刻,他抱着昏死过去的李书华,手脚抖得像筛糠。方才齐小黑出手那一瞬,他只觉一股蛮荒凶兽般的血气扑面而来,连护身灵气都被冲得七零八落,哪还敢有半分怨言,低着头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自家少爷拖出了这聚缘阁。
真正看破端倪的,唯有太清宗外门魁首,张天赐。
他修有一双“窥真瞳”,乃是在太清宗祖地“悟道崖”前苦守三月,偶得仙人遗泽所化。寻常修士只见齐小黑拳脚凶狠,但在他眼中,那莽汉暴起的刹那,皮下竟隐隐透出一抹赤霞,宛如一轮初升的气血大日!那并非灵气运转的光华,而是血肉极致凝聚后,与天地灵机共鸣所迸发的生命精气。唯有将炼体一途修至极高深处,方能有此异象。
“天赐,瞧出什么门道了?”身旁,许胖子压低声音问道,肥硕的身躯努力往张天赐背后缩了缩。他本名许富贵,出身东海许家,家族世代经营钱庄票号,消息灵通得很。正因如此,他比旁人更知敬畏,那些真正的大能,行事往往不遵常理,一个弄不好,便是灭顶之灾。
张天赐年方十八,却已是炼气后期凝元境,半只脚踏入筑基,堪称少年天才。此界修行,法修路广,境界分明:先有锻体六重,炼皮、炼肉、炼骨、炼脏、炼血,终至辟谷;后有炼气六重,引气、聚气、化气、炼气、聚元、凝元。然而炼体一道,因资源消耗巨大、进展缓慢且极易伤残,早在万年前便已断绝。世间偶有体修,也不过是粗通皮毛,强身健体罢了。
“此人是炼体修士。”张天赐眸光深邃,声音凝成一线,仅许胖子可闻,“若我所料不错,他已臻换血境。”
“换血境?”许胖子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咬到自己舌头,“就是那个将筋骨皮脏淬炼至极致,令周身血液附着灵力,反哺肉身的境界?家族藏书里提过,说此境体魄强横,可硬撼法器,传闻战力足以比肩筑基大圆满啊!”
“那是世俗见解,误人匪浅。”张天赐缓缓摇头,眼底掠过一丝惊悸,“我曾于一处上古洞天福地所得残卷笔记,乃是一位渡劫期大能的游历手记。其中明确记载,换血大成者,气血如龙,力抗山河,全力爆发之下,金丹亦可弑!只是此法早已绝迹,连记载都近乎消亡,难怪世人不知。”
许胖子闻言,腿肚子都在转筋,下意识地想往后溜:“那……那我们还留在这?万一这煞星酒劲上来,咱们……”
“蠢!”张天赐没好气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,低斥道,“怕什么?此处是聚缘阁,合欢宗立派的根本产业之一。阁中设有‘万象乾坤阵’,一旦生乱,威力全开,即便是金丹修士也难以逃脱。更何况,元婴期的大宗主距此不过百里,神念一扫便知一切。再者,是李书华有眼无珠,招惹他在先,我们袖手旁观,明哲保身便是。别忘了,我们潜入这青岚城,还有宗门任务在身。”
许胖子这才稍稍安心,但目光仍忍不住瞟向台前那个拎着酒壶的背影,只觉得那普通的青布长衫下,仿佛藏着一头随时会苏醒的太古凶兽。
台上的何妈妈,乃是合欢宗在此处的管事,眼见风波暂息,玲珑心思一转,便打着圆场,声音娇媚却不失干练:“好了诸位贵客,莫让闲事扰了雅兴。今日乃是我聚缘阁开阁周年大典,既是文会,不如大家便以此为契机,吟诗作赋,切磋文采,岂不美哉?”
众人这才敢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。齐小黑依旧立在那儿,斜倚栏杆,拎着酒壶仰头痛饮,醉眼朦胧,周身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静气息,仿佛方才那一拳打碎的不是一个炼气修士的自信,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虫子。
“作诗?”齐小黑忽然咧嘴一笑,声如洪钟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,“何须思量?七步成诗,又有何难!”
满堂寂静。方才那一幕尚在眼前,就连张天赐都没出面阻止,此刻谁敢质疑这尊煞神?就连那些平日里自命不凡的宗门才子,也都噤若寒蝉。
“哎哟,齐大户既有雅兴,那便是我们聚缘阁的福分了。”何妈妈眸光流转,陪笑打岔,心中却也在急速盘算。这等人物,绝非池中物,能不得罪便最好安抚。
一旁的文修刘旭,乃是当朝二甲进士,一身浩然正气养成,此刻却感到脊背发凉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他强撑着站起身,试图挽回些许读书人的颜面,沉声道:“既如此,便请齐大户赐教。请以聚缘二字为题,诗中不得现聚缘二字,却要暗合其意。”
“哈哈,怕我作弊?”齐小黑满不在乎,踉跄迈出一步,衣袂无风自动,朗声道:
“浮云流水本无心,万里随风共入林。莫问此身何处合,天教萍迹共清音。”
诗句清逸,意境旷达,道尽了萍水相逢、因缘际会的洒脱。没有刻意的雕琢,却自有浑然天成的气韵。刘旭脸色一白,万没料到这看似莽夫,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学造诣,这等急智与胸襟,绝非寻常武夫所能有。
然而,齐小黑却似嫌这诗过于温吞,仰头又灌下一口烈酒,酒气混着浓烈的气血喷涌而出,眼中陡然爆出骇人的精光,大笑吟道:
“天风为我裂云开,我抽宝剑心如雷!脚底群雄皆粪土,当年匹马踏崔嵬!笑尔诸侯如蝼蚁,十万头颅一夜摧!左挟单于右射日,弯弓直欲碎蓬莱!钟鼓馔玉何足道?且饮仇血三百杯!古来杀贼称快事,唯有枭雄独自回……”
这一首,再无半点文人酸气,通篇杀伐决断,血腥狂傲!
“……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吴钩,且向阴山斩鬼头!我本楚狂人,高歌笑孔丘!孔丘仁义值几钱?且看白骨绕旗旒!君不见,函谷关前尸作岸,黄河之水血横流……”
字字诛心,句句染血。那股睥睨天下、视众生为草芥的疯狂之意,几乎凝成实质,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。这哪里是诗,分明是一代魔头的自述!是一段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岁月沉淀出的戾气!
“……与尔同销万古愁?愁何在!且将头颅当球踢!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!鬼雄犹自战九幽,何况爷们在皇都!安能摧眉折腰事天子?今朝天子是我俦!且放狂歌啸四海,六合之内谁敢仇?干!一杯未尽江山改,再饮三杯霸业开!拔剑四顾心茫然?不!剑锋所指尽尘埃!纵有千古,横有八荒,提刀独立,唯我独尊!”
诗罢,满场死寂。连那些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都面色惨白,心脏狂跳,仿佛置身于万军丛中的杀戮场。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这是个从无尽血战中活下来的绝世杀胚!那诗中的场景,绝非臆想,定是他亲身经历!
齐小黑吟罢,似乎也觉失言,哈哈怪笑一声,身形一晃,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清晰的残影,真身已至十丈外的街角尽头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其速度之快,远超炼气修士的御风之术,更无半分灵力波动,纯粹是肉体力量爆发的结果。
直至此时,聚缘阁内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抽气声。
阁楼之上,垂落的鲛绡纱幕后,合欢宗圣女霍然起身,美眸中满是惊骇。她已是筑基境的修为,神识强大,可方才那一瞬的挪移,她竟完全未能捕捉其轨迹!
“无灵力波动,却有此等大神通……”
“那首诗……杀气冲霄,绝非虚言!尤其是那句十万头颅一夜摧,意境之真实,令人毛骨悚然。”
而齐小黑却已拎着酒壶,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摇摇晃晃地彻底融入了长街的喧嚣与黑暗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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