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忠怒看着他，眼神深邃，看不出一丁点情绪。半响，他指尖微微摩擦着袖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037号卷宗归档那天，李成文有没有说过什么？比如，找过谁签字，走什么流程？”
苏烬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，皱着眉头，手指攥着制服的下摆，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的说
“好像、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...那天李组长挺急的，说南京那边第二天就要调档，常规复核时间赶不上，让我把材料抱到总务处去，去找刘处长签个加急。我就是个跑腿的，没敢多问，送过去就回来了，后面的流程我都不清楚。”
他说的半真半假，姿态也放的很低，眼神里全是小人物的茫然，完全不像是能策划篡改档案的样子。谭忠怒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破绽，但是心里却早已经转了好几圈了：如果真的有加急流程，那两份档案的差异就有解释了，刘新杰的签字也顺利成章。
“知道了。”
谭忠怒收回手，语气平淡的说：“回去吧，明天准时到我办公室。”
“是，局长。”
苏烬连忙低头应下，弓着身子快步跟上人群，后背的冷汗又湿了一层。
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。谭忠怒转头一定会去查机要科的加急备忘盒子，那张伪造的申请单就会恰到时机的“证实”他的说法。到时候，刘新杰的嫌疑就会从“通共泄密”降级成“违规走流程”，这样最多就受个内部的处分，绝对不可能上升到杀头的地步。
可苏烬心里的那根弦从来没有放松。
他很清楚，真正的死局从来不在档案室里。
底稿改了，流程补了，都只是在保刘新杰的命。可037号密件的核心情报：在城西的联络点地址和接头时间，早就被八局内部的叛徒抄录了一份。按原剧情的发展，凌晨3点整，机要科值班员王茂才就会用藏在值班室壁柜里的秘密电台，把完整的情报发送给城外的特务队。
一旦电报发出去，天一亮，联络点就会被团团围住，整条潜伏线就都会连根拔起。
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。
回到外勤科办公室，屋里只剩下两三个熬不住趴在桌子上打盹的同事，巡逻的卫兵在走廊里来回走动，脚步声十分的规律。
苏烬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低着头假装在翻阅档案，眼角的余光却不停的扫过挂在墙上的钟表，凌晨两点十七分，距离发报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。
封楼的状态下，每一层楼的出入口都有岗哨，明目张胆的去机要室就等于是自投罗网。他唯一能够依仗的，还是那条贯穿全楼的废弃维修通道。
苏烬站起身准备开始干活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故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，声音不大也不小，刚刚好能让门口路过的卫兵听见：“不行了，困死了...去趟洗手间。”
卫兵瞥了他一眼，没当回事，挥挥手就让他走了。毕竟这一晚上，这个胆小怕事的苏烬已经跑了三四趟洗手间了，他的故事早就成了卫兵私下里的笑柄。
拐进位于走廊拐角的杂物间，苏烬熟门熟路的钻进维修通道。黑暗中，借着鹰眼视野他脚步极快，短短三分钟就重新摸到了机要科对应的出口。
机要科的备勤走廊，两侧都有监控，尽头就是值班室。苏烬贴着通道听了几秒，外面只有远处岗哨的脚步声，暂时没有人经过。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，鹰眼瞬间锁定了走廊尽头的值班室：百叶窗后面亮着昏黄的灯光，一个削瘦的身影正坐在桌前，低头摆弄着零件，正是王茂才。
王茂才是机要科的老人了，平日里沉默寡言，干活本分，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是埋在八局里最深的一枚钉子。在原来的剧情里，直到半个月后他携密叛逃，所有人都还不敢相信。
苏烬屏住呼吸，目光扫过值班室的布局：壁柜的最里层藏着拆卸式秘密电台，桌角压着写好的密电稿，密码本半摊在抽屉边缘。门口正对着走廊监控，窗户焊死了铁栏，唯一的视觉盲区就是门后与墙角的夹缝。
硬闯肯定是不行的，一旦惊动了人，不仅截不住密电，就连自己也得栽进去。
苏烬的视线落在了走廊墙壁的电闸箱上。鹰眼穿透铁皮盖子，清晰的看见里面的线路分布：值班室的电路是单独拉出来一条支线，和公共照明的分开来，短接跳闸后只会断值班室里的电，不会惊动整层楼的岗哨。
他看准巡逻岗哨刚走过的空挡，悄无声息的推开维修通道的盖板，身形贴着墙根滑出，像一道贴着地的影子，瞬间贴到了电闸箱旁边。铁丝瞬间探入锁孔，两秒不到就打开了电闸箱。他手指捏着一截从维修通道里顺手掰下来的一节细铜丝，快速的搭在火线跟零线的接线柱上，随机轻轻的合上盖子。
“啪！”
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，值班室的灯光瞬间灭了，连里面隐约的电台声音也都戛然而止。
“咋回事？”
王茂才的低喝声从屋里传出来，紧接着就是凳子挪动的声音。苏烬这个时候早就已经退回到通道口，躲在盖板的后面，只留着一道缝隙观察。
王茂才推开门走了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手电，皱着眉头看向走廊上的电闸箱。他没有多想，只当做是深夜线路老化的跳闸，快步走过去开箱合闸。
就在他转身背对值班室的瞬间，苏烬如同鬼魅一般从通道里滑出，贴着墙根闪身溜进了值班室，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。
鹰眼 启动！
原本的屋里漆黑一片，这对于开了鹰眼的苏烬没有任何阻碍。他快步走到桌前，手指扫过那张写满密电吗的稿纸，背面是用铅笔写的译文，这就是城西联络点的完整信息。他快速的将稿纸揉成一团塞到自己的裤兜里，又从桌上的备用笺纸上撕下一页，凭借记忆快速写下一串假地址与错后的接头时间，再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，重新放回了原位。
假的接头地点是他早就想好的：城郊废弃的老砖窑，那里空旷没有任何的遮挡，特务队去了只会扑个空，还能让地下党的同志们察觉到异常，及时的进行转移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又快速的检查了一遍桌面、确认密码本、钢笔的位置都没有丝毫的变动，就连稿纸的摆放角度都和一开始的一摸一样。这时，外面传来了王茂才的脚步声，他合闸回来了。
苏烬身形一晃，瞬间躲在了门后的阴影死角里面，潜行的天赋运转到极致，连呼吸都慢慢的停住，整个人仿佛跟黑暗融为了一体。
门随后就被推开了，王茂才小声嘟囔着“什么破线路”走了进来，随后重新拧亮台灯。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屋里有第二个人，径直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张已经被替换过的密电稿扫了一眼，便塞进了电台旁边的卡槽里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，就在断电的几十秒里，决定一整条潜伏线的生死情报，已经被彻底的调换了。
素锦贴在门后，看着王茂才戴上耳机，熟练的敲击着电键。“滴滴滴哒哒哒”的电波声规律的响起来，假情报顺着天线传向了城外。他悬着的心在此刻终于落下了一半：情报发出去了，但敌人拿到的是假情报，联络点保住了。
等王茂才发完电报，重新收好电台，起身去隔壁茶水间接水的空挡，苏烬再次悄无声息的闪出值班室，沿着原路钻回维修通道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没有留下半个脚印，半个指纹，甚至值班室桌上的稿纸边角都没有碰歪。
回到洗手间，他拧开水龙头，从裤兜里掏出被揉皱的真密电一点点的撕碎，冲进了下水道，彻底的销毁了证据。看着纸屑被水流冲走消失，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。
联络点可算是保住了，刘新杰的嫌疑也基本洗清了。一夜之间，他接连破了两个死局，把原本注定倾覆的棋局，给硬生生的掰回了正轨。
他整理了下制服，装作腿脚发软的样子，慢慢往外走。刚拐出外勤科的走廊，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李伯涵冷硬的声音
“封锁所有楼层！机要室电路异常，所有人原地待命，挨个接受检查！”
苏烬心里咯噔一下，脚下却没半分慌乱，反倒顺着那声喝问往墙边缩了缩，肩膀微微耸起，活脱脱一副被突然动静吓懵的模样。
电光火石间，他脑子里已经飞速捋清了头绪：王茂才刚发完电报，就算事后对照底稿发现地址不对，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声张，更不会把 “电路异常” 挂在嘴边。更大的可能是，谭忠恕本就因四楼的异动彻夜绷紧了神经，值班室这趟毫无征兆的跳闸，刚好撞在了他多疑的弦上。
两名行动队员几步冲到近前，手电光柱直直打在他脸上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“外勤科苏烬……” 他声音发颤，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光，头埋得很低，“我、我肚子不舒服，去洗手间了，这正准备回工位。”
领头的队员皱着眉扫了他两眼，显然对这个一晚上跑了三四趟洗手间的软柿子有点印象，没再多盘问，只是挥了挥手：“别乱走了，跟我去大厅集中。局长吩咐，全楼临时抽检，所有人都要核对行踪。”
苏烬连忙点头应下，跟在队员身后往楼梯口走，垂着的眼帘里却没半分惶恐。他看得清楚，走廊里不断有人被带出来，各科室都有，显然是全楼范围的排查，并非针对他一人。
可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。
只是一次寻常跳闸，就能让谭忠恕直接启动全楼抽检，这人的警惕性和反应速度，比剧情里还要棘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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