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五十分，苏烬站在局长办公室的门外，指尖紧紧攥着制服的衣角，脸色还有熬夜后的苍白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才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谭忠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，带着几分沉郁。
推开门，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想象中的还要凝重。谭忠怒坐在办公桌后，在他面前摆着厚厚的卷宗和笔录，齐佩林和李伯涵一左一右跟护法一样站在桌前，脸色都不太好看。烟灰缸里也积了满满一截的炎帝，显然这几个人整夜都没有睡，一直在复盘案情。
“局长，您 您找我？”
苏烬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，头微微低着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谭忠怒抬头扫了一眼他，手指随即敲了敲桌子上的加急申请单：“037号卷宗归档的事情，你再仔细说一遍。李成文是什么时候找的你，具体是怎么交代的，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苏烬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，眉头皱的紧紧的，磕磕巴巴的复述了一遍：“是上个月.....上个月十七号下午，李组长把我叫了过去，说南京总署第二天要调037号档，常规复核来不及了，让我抱着卷宗快去总务处找刘处长签一个加急。他说刘处长签完直接送机要科归档，不用再走复核流程了。我送到的时候刘处长在打电话，我放下东西等了两分钟，签完字我就抱去机要科了，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。”
他说的细节详细，连日期、场景都对得上，和申请单上的时间、李成文的申请事由严丝合缝。李伯涵翻了翻手里的笔录，朝着谭忠怒微微点了下头：和凌晨盘问的时候说辞分毫不差，没有前后矛盾的地方。
谭忠怒没有说话，指尖在申请单上缓缓划过。这张单子纸质陈旧，笔迹和李成文的日常字迹高度吻合，刘新杰的审批签字也与登记簿上的笔迹完全一致，连印泥的色泽都和同期其他申请单上一摸一样。
从物证到人证，整条流程链完美闭环，挑不出半分破绽。
可越是完美，他心中的疑云就越重。
“四楼档案室的锁，有新的铁丝划痕。”
谭忠怒忽然话锋一转，目光死死盯着苏烬的脸。
“案发当晚，有人撬过档案室的锁。你在四楼透气的时候，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？”
苏烬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满脸的惊愕：“撬锁？我 我不知道啊！我就在走廊靠墙站着，没敢乱走，那巡逻 巡逻的大哥过来跟我说了两句话，我就回去了。真的没人啊....”
他说着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，像是被撬锁这两个字吓坏了
“局长，不会是有小偷吧？咱们局里也进小偷？”
齐佩林在一旁干咳了一声，眼中掠过一丝无语。也就是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新人，会觉得八局档案室里能进小偷。
谭忠怒盯着他看了半晌，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伪装的痕迹。少年的惶恐和茫然，还有后怕都太真实了，完全就是一个底层小人物突然被卷入大案的正常反应。他随后摆了摆手
“行了，你先站到一边。”
苏烬连忙退到墙角，低着头乖乖站好，余光却不动声色的扫过桌面。卷宗、笔录、加急申请单、锁痕鉴定记录，果然都在这。
他心里清楚，谭忠怒这是在复盘整个线索链，而他布下的每一步，都是专门冲着这位局长的推理思路去的。
果然，下一秒谭忠怒就看向李伯涵：“机要室那边查的怎么样了？”
“报告局长。”李伯涵翻开记录本。
“电路检查过了，值班室的支线确实有短接的痕迹，铜丝的残片在电闸箱里找到了，但是上面没有指纹，锁芯也只有轻微的划痕，和四楼档案室的痕迹很像。”
“底稿和发报记录呢？”
“完全吻合。”
李伯涵皱起眉头。
“机要科的原始译码底稿、发报存根、还有王茂才的值班记录，三方都核对过了，内容一字不差，没有任何涂改和换页的痕迹。跳闸前后，底稿都完好无损，发报也是按正常流程走的，没有异常。”
齐佩林忍不住插话：“这就怪了。四楼有人撬锁，机要室有人短接电路，可结果呢？卷宗没有丢，底稿没有改，密电也正常发送了。对方费老鼻子劲，半夜闯这两个地方，结果什么都没干？我不信。”
谭忠怒脸色更沉了。
这正是他最难受的地方。
他原本的推理链条十分清晰：037号密件泄密，刘新杰有重大嫌疑；深夜有人潜入档案室，是为了抹除刘新杰的复核记录，销毁证据；紧接着机要室跳闸，是同伙趁机篡改底稿，或者截获密电内容。这一整条逻辑环环相扣，直指刘新杰和他背后的组织。
可是一夜查下来，所有的环节都断了。
档案室的卷宗确实没有复核人记录，但不是被人抹掉的，而是有正规的加急申请单做支撑，属于是流程上疏漏，算不上销毁证据；机要室跳闸确实可疑，可是底稿完好，发报也正常，对方仿佛就只是拉了个闸就走了，什么目的都没有达成。
最关键的是，刘新杰的嫌疑在此刻就彻底站不住脚了。有申请单，有人证，有流程惯例支撑，他的签字完全合规，最多算是监管不力，连处分都重不了。
“不对，肯定不对。”
谭忠怒猛地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背着手
“如果只是流程疏漏，为什么偏偏在泄密案发的当晚，有人去撬档案室的锁？？如果对方只是冲着037号卷宗来的，为什么只撬了锁没改内容？难道他大半夜冒这么大风险，就是为了看一眼卷宗？”
他转过身，眼神变得锐利：“还有跳闸。机要室的电路三年都没有出过问题，偏偏今晚有人闯档案室的同一天夜里跳闸了，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。对方肯定是做了什么，只是我们没有查出来。”
李伯涵面露难色：“局长，我们查的很细了，纸张材质、墨水成分、笔迹还有压痕都核对过，底稿确实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王茂才也审过了，他说跳闸的时候他在外面合闸，屋里没人进去过。”
苏烬站在墙角，默默听着，心里一片平静。底稿当然查不出问题。
他当时偷偷改地址用的是可是同一种型号铅笔，书写时，下笔的力度也特意模仿的原文，做到完全一致，在修改完成后，还特意用指甲磨平了纸面，还用手指反复的进行摩擦打磨，就连纸页的新旧程度都重新进行了做旧处理。
至于王茂才那边，他偷偷换掉的是王茂才私藏的发报稿，那是叛徒自己偷偷抄的副本，根本就不在官方存档里，谭忠怒就算是把机要室来来回回翻个底朝天，也是查不到这一层。
对方越是查不出痕迹，谭忠怒的推理就越是站不住脚。
“刘新杰那边呢？”
谭忠怒又问道。
“刘处长的行踪已经仔细核实过了。”
齐佩林回道
“他昨天晚上一直在宿舍里休息，门口站岗的门卫和值班员都可以作证，他一整晚都没有迈出过宿舍的大门，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。”
谭忠怒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，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晃。
这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。
现在所有嫌疑的指向都被推翻了，所有的行动动作都找不到动机，所有的线索追查到最后都落了空。他信心满满布下的天罗地网，最后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折腾了大半天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摸到。
这是他从事特务工作十几年以来，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诡异的案子。明明处处都有痕迹，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，可是深挖下去，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了巧合或者疏漏，动作干净的让人毛骨悚然。
这时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。转头，把目光再次落在苏烬身上。
这个入职了才半年的底层办事员，是037号卷宗案子里唯一活着的经手人。李成文死了，刘新杰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，而只有他，当天晚上在四楼出现过。
“苏烬。”
谭忠怒缓缓开口“你觉得，会是谁干的呢？”
苏烬吓了一跳，连忙摆手：“我？我不知道啊局长！我就是个整理档案的，我哪里懂这些。会不会.....是李组长生前落下了什么手续，有人夜里来补？或者是别的科室拿错了档案？”
他说的颠三倒四的，全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猜测，反倒显得更加真实。谭忠怒看了他几秒，最终失望的移开目光。
一个连说话都说不利索的软柿子，不可能有这样的手笔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谭忠怒疲惫的摆了摆手“最近不许请假，随时待命。”
“是，局长。”
苏烬连忙鞠躬，快步退了出去。
办公室的门关上的瞬间，谭忠怒才沉声开口：“你们不觉得奇怪吗？整个事情太干净了。干净的像有人提前算好我们每一步的调查方向，提前一步把所有的破绽都补上了。”
齐佩林心里一惊：“局长，您的意思是....”
“局里有高手。”
谭忠怒重新走到桌前，手指点了点那份加急申请单
“这个人熟悉八局的所有流程，知道我们是怎么查案的、怎么取证、甚至能预判我的推理逻辑。他不是在销毁证据，他是在给我们重新铺了一条看似合理的证据链，让我们跟着他的思路走，最后得到他想要我们得到的结论。”
李伯涵皱了皱眉：“可他图什么呢？如果他是内鬼，为什么不直接拿走密电，反而费这么大的劲帮刘新杰洗清嫌疑？”
“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谭忠怒的眼神阴沉的可怕
“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。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，把所有人都耍了一圈，我们现在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抓住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查，给我接着查。从所有当晚留在局里的人里面查，从所有接触过037号密件的人里查。我倒要看看，这位藏在暗处的高手，到底能藏多久。”
话音刚落，办公室里的门就被急促的敲响了。一名行动队的队员快步走进来：“局长！不好了！城外的行动队传来消息，按照密电的地址去了，结果扑了个空！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什么联络点，是一个废弃的砖窑厂，连个人影都没有！”
谭忠怒脸色巨变。
下一秒，他猛地看向桌上的密电底稿，瞳孔瞬间收缩。
他终于知道对方做了什么。
不是销毁证据，不是掩护同伙。
而是直接篡改了密电，就走了整条潜伏线。
而他，从头到尾，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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