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这间录音棚里待了五年。
五年够一个大学读完,够一段感情从头到尾走完一遍,也够一个人把"做音乐"这件事从梦想磨成房租。
棚子在玉林路一栋老写字楼的七楼,楼下是火锅店和麻将馆。夏天的时候,红油和花椒的气味从楼下飘上来,混着空调外机的轰鸣,一起穿过隔音棉的缝隙钻进控制室。有时候我在调音台上趴着,能闻出楼下今天炒的是什么锅底。
牛油。
永远是牛油。
我叫沈暮,二十八岁,在这家叫"回声堂"的商业录音棚做编曲和后期。说好听点是音乐制作人,说难听点——就是给那些在抖音上有几十万粉丝的网红修音准。
"沈老师,今天下午三点有个客户。"
说话的人叫苏荷,棚里的实习录音师,二十四岁,去年刚从川音毕业。她推开控制室的门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一杯放在我面前,一杯自己喝。她在杯子上贴了便利贴,写着"沈老师的续命水"。
我说了声谢谢。
苏荷把咖啡放下之后没有走,站在调音台旁边,看着我面前那台电脑。
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工程文件。音轨只有两轨——一轨是吉他,一轨是空白的人声轨道。工程文件的名字叫"demo_2021年3月17日"。但文件的修改时间一直在更新。
"沈老师,"苏荷说,"你这个工程文件打开快一个星期了,一个字都没加。"
"我在想。"
"想什么?"
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没回答她。
我想的是——这首歌的第一句怎么写。
不对。
我想的是——这首歌到底是写给谁的。
已经过去五年了,我还在想这个问题。
下午三点的客户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网名叫"小野猫七七",在抖音有八十三万粉丝。她带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来录,歌词里循环出现了"你的爱像暴风雨""我的心被你偷走"和"我就是你的小野猫"。整首歌的旋律走向很像三首已经在抖音上红过的歌排列组合。
我把编曲做好,给她混了一版。她戴上耳机听完,转头看我,眼睛睁得很大。
"沈老师你也太厉害了吧!我那个前奏我自己做了三天都做不出来!"
我说没什么,应该的。
她坐在录音间的椅子上录主歌的时候,我在控制室里看窗外。玉林路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,成都的秋天来了。温度刚好,阳光刚好。
苏荷在我旁边整理音轨,忽然问我:"沈老师,你有没有自己写的歌?"
我说有。
"能听听吗?"
我摇头。
"为什么?"
因为她走了。
但我没说出口。我只是把监听音箱的音量调小了一点,让小野猫七七的声音变得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。
五点四十,客户走了。苏荷也下班了。我一个人坐在控制室里,把demo_2021年3月17日打开。
吉他声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。
这首歌是我五年前开始写的。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弹琴,她在旁边看书。她忽然说,你给我写首歌吧。
我说好。
然后我就开始写。
但我没有写完。
我们分开的那天,这首歌停在了第三十七小节。再往前推一个小节,就是副歌。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个小节里——只要跨过去,这首歌就完整了。
但我跨不过去。
副歌的旋律我在脑子里弹了无数遍了。歌词写了五年,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。
不是不会写。
是不敢写。
我关掉工程文件,把耳机摘下来。
控制室里很安静。空调外机还在转,楼下的火锅味沿着墙壁缝隙往上渗,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调音台的推子上,一切都跟每一天的傍晚一样。
苏荷走之前在便利贴上又写了一行字,贴在了我的键盘上。
"沈老师,副歌你要是写不出来,就先写一句你心里最想说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。放那儿就行,当个占位符。"
我把便利贴揭下来,看了一会儿,然后贴回电脑屏幕的边缘。
心里最想说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。
我拿起了吉他。
但我没有弹。
晚上九点,我收拾东西准备走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一条微信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然后停住了。
发消息的人是赵北川。
我大学时的室友,我们乐队的贝斯手,乐队散了之后去了北京做房产中介。我们上一次联系是去年过年,他群发了一句"新年快乐"。我在群里回了一个表情包。
但这次他发的不是群发。
他发的是——
"暮哥,你猜我今天在北京见到谁了。"
然后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书店的门头。装修很简洁,白色的墙,木质的书架,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——"不知书店"。
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。
然后他发了第二条消息:
"林知意开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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