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林坡上。
梅灵魔导师的手杖僵在半空。脚下那座银蓝色的六芒星阵彻底熄了,阵基边缘浮着暗绿色的蛛网纹路,像某种活物正将呼吸一口一口吐进阵法的经脉里。那不是魔力,不是空间术法,不是她漫长的一生中见过的任何一种力量形态,它像规则本身在拒绝她。
卡伦攥紧了她的袖口:"老师……?"
梅灵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卡伦往身后又拽了半寸,手杖横在胸前。她的目光越过枯树,落向林地边缘那片被树影吞没的暗处。
那两个人走出来的时候,没有任何声响。连踩碎枯枝的动静都没有,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。
一高一矮,一黑一白。黑袍人的兜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,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背在身后,姿态松得像饭后散步。白袍人比他矮了半个头,走在他侧后方,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梅灵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停住了一瞬。她的瞳孔缩了缩。
魔气,极浓郁的魔气。
她一生见过三位魔帝的画像和魔力残影,现任魔帝聂西的魔气浓度被帝国议会标为"深渊级",是整个阿克蒂斯大陆有史以来最强的魔气记录。
可眼前这个黑袍人身上溢出来的气息,比聂西的深渊级还浓了不知多少。那种浓度已经不是"强弱"的问题,而是像一整座永夜疆土被压缩进了血肉之躯里。
她不敢怠慢。
杖尖点地,一层金色的光盾在她身前凝成,六棱形的盾面在暗光中流转着密集的防御符文。她反手朝卡伦挥去,一道淡青色的风壁裹住了那瘦小的身体,将她的气息和魔力波动都压到了最低。
然后她出手了。
四系高级魔法同时催动,连施法的时间差都没有留下,左手指尖凝结出一支半人高的冰锥,锥体表面覆着细密的霜纹,周遭的空气被冻出大片白雾。右手凌空一压,碎石裹着黄沙被卷进旋转的风柱,风柱内部的风刃切出尖锐的啸音。
脚前一丈的土面轰然裂开,裂缝深处涌出暗红色的岩浆浆泡,在裂口上方聚成一颗接一颗的爆炎火球,每一颗都灼得空气扭曲。冰锥射出、风暴席卷、土裂崩坍、爆炎炸裂,冰蓝、土黄、赤红三色交缠成一股丈许宽的魔法光柱,裹挟着爆裂的能量朝黑袍人头顶轰去。
光柱所过之处,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深沟,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嘶鸣。
黑袍人站在原地没躲。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。
他抬起两只手,在胸前对拍了一下。啪。一声轻响,清脆、平和,像拍掉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那股三色光柱在离他面门三尺的地方停住了。然后从顶端开始碎裂,冰锥碎成粉末飘散,风柱散成轻风,土裂在合拢,爆炎逐颗熄灭。所有的魔法在同一瞬间溃散,连半点余波都没溅出他周身三尺的范围。
梅灵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。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这个黑袍人连魔力都没动用。她看清了,他击散四系组合魔法靠的根本不是魔法对轰,而是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压制。那种压制已经超出了她对"魔帝"的认知范围,像是在用一整片海洋去接一滴水。
她没犹豫,直接掀了底牌。
双手举杖,杖头那颗湛蓝色晶石在一瞬间暗了下去,整根枯木法杖的纹路却亮了起来,深紫色的光从杖身爬上她的双臂、肩头、脖颈,最后灌进她的瞳孔。她的眼睛变成了暗紫色。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颤动,土里渗出的碎石化成粉尘被无形的力场托上半空,以她为中心绕成一个漩涡。
风、火、土、暗黑。四系魔力被同时抽离出来,在她头顶三丈处凝成一颗暗紫色的球体。球体内部岩浆翻滚、风刃旋切、黑雾吞吐、烈焰灼烧,四色混成一团混沌的浆液,表面浮着一层滚烫的暗红色光晕。
"天葬火陨。"
她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层深处挤压出来的。那颗暗紫色球体脱离杖尖,朝黑袍人坠下去。
坠落的过程中它不断膨胀。脸盆大、磨盘大、车**,坠到黑袍人头顶三丈时已经大得像一间小屋子。暗红色的光把整个风林坡染成了一片末日般的昏黄,枯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。
黑袍人终于动了。他右手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柄剑。剑身通体漆黑,在暗红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细密的金色纹路,剑柄末端嵌着一颗暗紫色的晶石,那种紫和天葬火陨的紫几乎是一个颜色。他将黑剑横举过头顶,用剑面硬接了那一记禁忌魔法。
天葬火陨砸在剑面上。
轰。
爆开的冲击波向四周翻涌,把十丈内所有枯树连根掀起,碎石被炸成齑粉,整面山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了一层。金色的魔法盾在梅灵身上亮到极致,护着她和身后被风壁裹住的卡伦,但盾面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
黑袍人的脚往地面陷了半尺深,脚下的碎石被压成粉末。但他本人纹丝不动。那柄黑剑架着天葬火陨,剑身上的金色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崩裂,禁忌魔法的力量太强了,强到他的剑扛不住。火陨球体压着黑剑往下一寸、两寸、三寸,黑袍人的膝盖微微弯曲,兜帽被热浪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下颌和紧抿的嘴唇。
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眉头拧着,似乎……有些吃力。
白袍人这时动了。
她抬起手,朝梅灵魔导师的方向虚点了一下。没有光芒、没有风动、没有任何可以被五感捕捉的波动,但梅灵的身体猛地一震,杖尖的暗紫色光芒骤然断裂。她脑子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穿了某个最核心的区域,施法时的专注和意志被一刀截断,天葬火陨失去了魔力供给。
那颗暗紫色的球体在半空中剧烈颤抖了两下,然后轰然炸散。反噬比任何攻击都来得更猛,梅灵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,深蓝色的法袍前襟被染成暗红,她单膝跪地,手杖从掌心里滑落,手腕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,像是瞬间老去了十岁。
白袍人收回了手。紧接着她朝黑袍人抬起另一只手,一道纯白色的圣光从掌心喷涌而出,光柱表面缭绕着一层暗黑色的细纹,白与黑像两条缠绕的蛇一起灌入黑袍人的身体。黑剑上碎裂的金纹在圣光中迅速愈合,弯曲的膝盖重新挺直,暗紫色的火陨余渣被圣光一口吞尽。
黑袍人站直起来。
他握着已经恢复到完好的黑剑,朝着梅灵的方向平斩了一剑。
那一剑没有剑芒,没有风声,没有雷鸣电闪。它只是一柄黑剑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。
梅灵抬起了头。她的脸上满是震惊和不甘,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,但她从那双重新恢复到黑色的瞳孔里,看清了黑袍人兜帽下的脸。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话从血沫里挤出来,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:"不、不可能!你、你们是……"
话没有说完。她的身体从脚底开始消散,像干透的泥土被风吹散,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,卷进了风林坡上的暮风里。光点盘旋了两圈,越飘越淡,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卡伦呆呆地站在原地。她的淡青色风壁还在身上,但青色的光罩抖得像雨里的蝶翼。她嘴唇发白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没有掉下来。
黑袍人转过身,黑剑指向卡伦的眉心。
他沉默了一息。剑尖距她眉心三寸,他握着剑的手没有颤,但那双亮得像鬼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"我不想杀人。"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跟自己说话,"但你们会打扰到我的生活。"
黑剑往前送了半寸,剑尖停在卡伦额头前,没有刺入。
白袍人站在他侧后方,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剑尖前的卡伦。她的兜帽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轻到像风过林梢。
黑袍人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。这一次剑尖碰到了卡伦的眉心,碰到的那一瞬,卡伦的身体开始消散了。她的头发最先化成细碎的光粒,然后是额头、眼睛、嘴唇、下巴,最后整个瘦小的人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花瓣,在原地打了个旋,什么也不剩。
风林坡上空了。只剩下满地狼藉,焦黑的沟壑,被连根掀起的枯树,以及地面上两摊未干的血迹。一摊暗红,一摊暗绿。
黑袍人把黑剑插回背后,然后他直起身,转过头看向白袍人。
"老婆。"他把兜帽掀开了,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,嘴角一咧,"下次你的圣光能柔和些吗?我差点被你的圣光超度了。"
白袍人也掀了兜帽。那张脸在暮色里干干净净,眉眼温和,嘴角带着一丝嗔怪的弧度。她上前一步,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:"叫你少喝点酒,实力倒退成这样。现在连打个魔导师都吃力,真丢脸。"
黑袍人揉着被捶的胸口嘿嘿一笑:"不喝酒是不可能的,儿子还等着我的酒呢!"
白袍人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真的恼怒,只是风林坡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。地上那两摊血迹在暮光里慢慢渗进土里,暗红的深一些,暗绿的浅一些,很快就要和风林坡普通的泥土混成一个颜色了。
黑袍人又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他转身朝林地深处走去,白袍人跟在他侧后方,两个人的黑袍和白袍在风里摆了一下,被树影吞没了。
风林坡上重新安静下来。枯草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重新直起了腰,地上的焦痕在某种无形的力量里缓缓消退,断枝残叶被风卷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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