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，雨势不大，却连绵不断，滴滴答答落到破晓，直到今天清晨才算彻底停了。
时间过得很快，恍惚之间，就来到了仙门弟子离家的第四天。按照官府和仙门的约定，今日便是孩子们动身前往各大宗修行的日子。
天刚蒙蒙亮，天色阴沉沉的，整片赵家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湿气里。赵云龙早早醒了，在床上睁着眼躺了许久，再也没有半点睡意。他缓缓起身，推开自家家门。
一夜风雨过后，院子里落满细碎的树叶和枯枝，地面坑坑洼洼，积着一滩滩雨水。浑浊的黄泥水倒映着头顶乌蒙蒙的天空，看着格外压抑。
赵云龙拿起墙角的木盆，又抓起那块平日里洗脸用的粗抹布。抹布用了好几年，早就洗得发黄发黑，边缘磨得粗糙破旧。若是平常，他还会在意几分，可今日，他半点心思都没有。
他走到厨房水缸旁，拿起葫芦水瓢，舀了两瓢清水倒进木盆，端到院子里简单洗脸。
指尖触到凉水，赵云龙心里格外沉重。
他抬头望向正厅，看着屋内摆放的祖宗牌位，目光久久没有移开。
十三年了。
他从记事起，就生活在这座小小的赵家村，走的是家门口这条黄泥路，看的是村里的老槐树，朝夕相伴的是父母、邻里、伙伴。
可从今天开始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父母紧随其后走了出来。母亲早早替他收拾好了全部行李，怕他负重受累，硬是自己扛在肩上，从头到尾，目光一刻都没有从赵云龙身上挪开。
她心里清楚，这一别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。甚至有可能，一别便是数年、数十年。
这条他走了十三年的黄泥小路，今天走完，往后再想踏踏实实走一次，怕是难如登天。
一家三口沉默出门，一路无话。
路上只有鞋子踩在湿黄泥上的吧唧声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。短短一段路，却像是走了很久很久。
不多时，三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。
官府的马车早已静静停在路边，黑篷马车，拉车的骏马安静伫立。村长带着村里的乡亲们，几乎全员到场，密密麻麻站满了树下空地，都是特意来送几个孩子远行的。
赵云龙刚站稳，李红梅就看见了他。
李红梅快步走上前，对着赵云龙的父母恭恭敬敬问好：“叔叔早上好，阿姨早上好。云龙，往后我就和你一起去天山修行。”
李氏看着乖巧懂事的李红梅，心里万般不舍，认真叮嘱：“好孩子，你们两个到了天山，一定要互相扶持，互相照顾，无论遇到什么难处，都不要丢下对方，要不离不弃。”
就在这时，人群前方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。
官府管事从马车旁走出，开口问道：“哪位是赵家村村长？”
村长连忙上前笑着拱手：“大人，小民便是本村村长。”
管事点了点头：“我乃安宁乡衙门管事，今日奉命前来，专程接送被仙门选中的孩童前往官府集结。你们村此次一共选中几人？”
村长满脸激动：“回大人，一共七个孩子！我们赵家村，多少年都没有出过修仙苗子，这次一口气出了七个！”
管事闻言大喜：“好！好！安宁乡气运大涨，大赵国亦后继有人！”
说完，管事弯腰从马车上取下一只精致的小木盒，递向村长：“这是官府下发的抚恤官银。村里七名孩童入选，每家三百二十两纹银，全数在此，你清点收好。”
村长连忙摆手：“官府体恤乡民，已是天大恩情，小民不敢怠慢，无需清点！”
一旁的二婶子连忙开口：“村长，官府银两不能马虎，还是清点稳妥！”
村长苦笑摇头：“先送孩子上车，莫让大人久等，误了行程。”
衙门捕快随即上前掀开马车帘子：“各位小友，请上车启程。”
赵二柱第一个迈步上前，脸上满是不舍与难过。二婶子站在路边，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，眼眶瞬间通红，强忍泪水目送他上车。
紧接着，李俊峰、王彩云等人，也一个个沉默上车。
村长走到孤零零的冷彩霞身前，语气温和：“孩子，你年少失亲，十二岁之后全靠村里百家接济，才能安稳长到十五岁。今日你踏上仙途，切记，赵家村永远是你的根，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冷彩霞身子微僵，没有多说一句话，直接双膝跪地，朝着全村乡亲深深一拜。
她性子清冷，从不外露情绪，此刻声音却带着一丝微颤：“我记住了。多谢各位乡亲养育之恩。”
起身那一刻，她眼底泛起一层水光，却强行压了下去，转身快步登上马车。
王彩云和李红梅早已忍不住，靠在车窗边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，隔着车窗望着自己的父母，死死挥手，舍不得别离。
李俊峰和赵云龙自始至终沉默不语，心里翻涌万千情绪，最后两人一前一后，静静踏上马车。
二婶子快步冲到车窗边，对着车内的冷彩霞叮嘱：“彩霞孩子，村里邻里给你凑的衣物、干粮，全都放在车尾了，路上照顾好自己，在外一定要坚强！”
说完，二婶子再也绷不住，红着眼大声朝着赵二柱的车窗喊道：“二柱子！在外好好修炼！实在修不出来，就早点回家，好好娶妻过日子！”
马车前的捕快牵紧马绳，抬手示意准备启程。
管事对着村长拱手：“村长，人已尽数接到，我等即刻返程复命。”
村长连忙回礼：“诸位大人一路辛苦，路途遥远，还望多多担待，照拂好孩子们。”
马车上的七个少年少女，纷纷扒着车窗，用力朝着村口的乡亲挥手告别。
马车缓缓启动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黄泥路，一点点往前驶去。
老槐树、乡亲们、熟悉的村庄，一点点往后退去，慢慢变得模糊，最后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树下的村民久久没有散去，有人含泪不舍，有人满心欣慰。
风吹槐叶，簌簌飘落。
潜龙跃渊，鹏程万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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