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之后，陈如风在客厅里站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墙上的挂钟停在五点四十三分，秒针卡在那里一动不动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窗外的光线透过厚窗帘渗进来一点青绿色，把客厅里的家具照得轮廓模糊。空气里有股腥甜味，和他爸小腿被藤蔓缠住时淌出来的血味一样。
防盗门外偶尔传来一点动静——咯吱一声，啵一下，像什么软体组织从什么东西上撕扯下来。然后又是一阵很长的安静。
那只铁雨伞掉在地上，伞尖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陈如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两只手都在抖，抖得几乎攥不成拳头。他把右手按在裤子上使劲蹭了一下，又蹭了一下，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他爸掉在客厅的那把菜刀。刀柄上还沾着他爸手心的汗和血，有点滑。
楼梯间传来声响。
先是楼下某一层的消防门被撞开了，铁皮门撞在墙上发出很闷的一声。然后是脚步声——不对，不是脚步声，是爪子刮擦水泥台阶的声音，一下接一下，拖着沉甸甸的节奏，正从下往上走。
走到某一层停了。
那一层传来砸门声，木板碎裂的声音，还有什么东西被拖出来的声音。
然后又继续往上走。
陈如风攥着菜刀走到门口。防盗门内侧的猫眼是通的，他凑上去往外看——楼道里很黑，声控灯早就不亮了，他只能看到楼梯间那扇门的轮廓。门是开着的，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张嘴。
爪子刮擦台阶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三楼。二楼。一楼。
停在他家这层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，背贴着客厅的墙壁，菜刀横在身前。
那东西从楼梯间的门里探出来了。先是半个脑袋——皮毛秃了大半，露着底下粉红色的肉皮，眼眶里两只眼睛是混沌的黄绿色。体形有中型犬那么大，脊背弓着，脊椎骨一截一截从皮底下凸出来。陈如风认出来了，是小区里那只被收养的流浪狗，平时拴在一楼车库门口，见人就摇尾巴。
现在它不摇了。
它低着脑袋从门洞里挤进来，嘴角挂着涎水和暗红色的碎屑，四只爪子踩在地上无声无息。它停在防盗门外，歪了一下脑袋，鼻头凑近门缝嗅了嗅。
陈如风大气不敢出。
狗在外面嗅了大概十几秒。然后它转头，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了回去。爪子刮擦台阶的声音越来越远，往下去了。
陈如风的膝盖一软，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。菜刀还攥在手里，刀柄硌着掌心生疼。他大口喘了几口气，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那股腥甜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不能待在这里了。
他妈说让他下地下车库。他站起来，重新走到门口，把防盗门的锁拧开。锁舌弹出来的"咔嗒"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，他顿了一下，听了一会儿，确定没东西回应，才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楼道里空荡荡的。地面上一层黏糊糊的液体，踩上去有点滑，他扶着墙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。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，他没低头看。
消防通道的门半开着，里面漆黑一片。他摸到墙壁，沿着往下走。台阶上全是碎玻璃渣和杂物，他光穿了一双拖鞋，脚底板被扎了好几下，但他已经感觉不太出来了。
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，他听见下面有动静。
喘气声。粗重的，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喘气。
他停住脚步，攥紧菜刀，侧着身贴着墙壁往下看了一眼。
楼梯拐角的平台上蜷着一团东西——灰褐色的，有脸盆那么大，身上覆盖着一层短硬毛。那东西缩在墙角，背对着他，脑袋埋在两条前肢之间，正在啃什么东西。啃了两口，它把脑袋抬起来，转了个方向。
陈如风看清了它的脸。尖嘴，小耳朵，门牙外翻，嘴角糊着一圈暗红色的糊状物。那是一只老鼠，但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只老鼠都大三倍不止，皮毛下面的肌肉鼓胀着把皮撑得很紧，脊背上有一排细小的骨刺从皮下顶出来。
它看见他了。
老鼠把嘴里叼着的东西吐在地上，转了个身正对着他。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浑浊的、迟钝的兴奋。它后腿蹬了一下，整个身体弹起来朝他扑过来。
陈如风往旁边闪了一步。他的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，铁栏杆震得嗡嗡响。老鼠扑空了，身体撞在台阶上翻了个滚，又翻身爬起来，四只爪子扒着台阶往回爬。
他反应过来的时候，菜刀已经劈下去了。
刀刃砍在老鼠的脖颈侧面，他用了全身的力气。刀锋陷进去半截，卡在骨头和软组织之间拔不出来。老鼠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，身体剧烈扭动，后爪乱蹬，在他小臂上划了三道深口子。血一下子涌出来，喷在老鼠的皮毛上。
陈如风没有松手。他把刀往下压，整个人压在刀背上，把老鼠的脑袋往台阶上摁。老鼠的爪子还在抓，抓他的手腕、前臂、肩膀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个东西再站起来。
大概过了几十秒。或者更久。老鼠不动了。
他松开手往后坐倒，靠在墙上喘气。小臂上的三道伤口翻着皮肉，血淌了一胳膊，滴在地面上和老鼠的血混在一起。伤口边缘发黑，像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老鼠。从它半裂开的颅骨缝隙里，他看见了一小块东西——指甲盖大小，黑色，表面光滑，像一块碎玻璃碴嵌在脑组织里。
他用两根手指把那东西抠了出来。
凉。刚一碰触指尖，一股凉意从指尖往手掌里渗，像攥了一块冰。他没工夫细看，把那东西塞进裤兜里，撑着墙站起来。
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。但奇怪的是，他的手臂没有发麻，也没有失去力气，反而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从伤口周围往外蔓延，像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长。
他拖着腿往下走。地下车库的入口在一楼和负一楼之间，他推开那扇铁栅栏门的时候，里面一片死寂。车库里停着十几辆车，全都灰扑扑的，有几辆的车窗碎了，碎玻璃撒了一地。
他钻进离门最近的一辆SUV的后排，拉上车门，锁上。
车里很闷。他蜷在后座和前排之间的空档里，把腿收起来，脑袋埋进膝盖里。小臂上的伤口不再往外淌血了，但那一圈皮肤正在变色——从伤口边缘往外扩散，泛出淡淡的青黑色，像静脉血管浮到了皮肤表面。
好烫。整条手臂像泡在热水里。
他感觉自己开始发烧。额头上、后背上、手心里全是汗，但身体在抖，冷得牙齿打战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车窗外面那点青绿色的光变得越来越淡，越来越远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像黑色的沙子，被风吹着在空旷的地方打着旋儿。那些沙粒从他皮肤上的伤口渗进去，沿着血管往身体深处走，走到心脏的位置停下来，聚集，压缩，然后猛地向外膨胀。
他的胸腔里像炸开了一团东西。
烫的。但不是疼。
他感觉自己漂浮起来了，整个人脱离了那辆车的后座，漂浮在一片完全的黑暗里。他能感觉到风——从任何有缝隙的地方挤进来的风，在车窗外流淌的风，从地下车库通风口倒灌进来的风。每一丝气流他都能感觉到，像手指触碰到丝绸的纹路。
然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光从眼缝里挤进来。
他睁开眼睛。车窗外还是一样昏暗，但那股从身体内部往外涌的烫意已经退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臂，三道伤口结了黑褐色的痂，痂下面的皮肤是新的，泛着粉。手臂不烫了，不抖了。
他伸出右手，手心朝上。
集中注意力。
他能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聚拢，空气被压缩、旋转，在他皮肤表面形成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涡流。然后那道涡流凝实了——一道半透明的、边缘微微泛白的月牙形风刃，悬停在他掌心上空，安静地旋转着，像一片薄冰在缓慢融化。
他翻了一下手腕。
风刃脱离了掌心，飞出去一寸远，切断了垂在他面前的那根车载充电器的线。断口整齐得像被刀裁过。
他盯着那根断掉的线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握紧拳头，掌心那股聚集起来的风散了。他靠在座椅上，盯着车顶棚发了会儿呆。
外面车库里传来一声响动。
不是什么大动静。就是远处哪个角落里，有什么东西碰倒了地上的空瓶子，骨碌碌滚了几圈。
但他现在听得一清二楚。那瓶子滚了多少圈，停在哪个方向，距离他多远——甚至那瓶子和地面碰触时回弹了几下，他都能分辨出来。
风把声音带过来的。
他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，停了半秒。
然后推开了门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