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比外面又暗了一个色号。
陈如风把铁管横在身前，侧身贴着墙壁往上走。脚下的台阶铺了一层灰和碎屑，踩上去无声无息。他把风感的范围撑到最大——还是三米左右，但好在楼道窄，三米足够覆盖前后左右了。
二楼拐角的墙壁上有一大片深色喷溅物，干了，呈放射状铺了半面墙。他没停步，绕过去继续上。
三楼。
那具老鼠的尸体还蜷在拐角平台上。但跟几小时前他砍完它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——尸体整个瘪了下去，皮毛紧贴着骨架，像什么东西把里面的血肉吸了个干净。更不对劲的是，尸体被人翻动过。他记得很清楚，他走的时候老鼠是侧躺着的，脊背对着台阶。现在它是仰面朝天，肚皮向上敞着，四肢僵直地伸向四个方向。头皮从颅骨上剥开了一半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头，骨头上有细密的齿痕，不是老鼠自己的牙印。
陈如风蹲下来看了一眼。颅骨裂缝的位置——他抠出晶核的那道缝——被什么东西重新撑开过，边缘的碎骨茬都翻出来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专门冲着那个位置来的，冲着晶核来的。
他站起来。后背上凉嗖嗖的。
“还有别的。”他心里琢磨着。
他没敢在拐角多待，两步跨过三楼平台继续往上。到了五楼，自家那扇防盗门就杵在走廊尽头，虚掩着，门和门框之间夹着一道窄窄的黑缝。
他走近了才看见门缝里卡着什么东西。伞头。那把铁雨伞的伞头从门缝里伸出来半截，伞尖朝外，尖端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。
他把手搭在门板上，没急着推。
风感顺着门缝往里面探了几寸。客厅。空气是静止的，没有活物呼吸带出来的气流涌动。他把心往下摁了摁，手指加力，把门推开了。
门轴响了一声，刺耳。
客厅里的光线很暗，厚窗帘被撕掉了一半，垂着的那半扇在窗边耷拉着。地上全是碎玻璃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那根藤蔓不见了——从窗外退走了还是缩回去了他不知道，总之屋里没那东西了。但地上的拖痕还在，从他爸卧室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落地窗边，深褐色的一条宽印子，拖了得有四五米长。拖痕尽头的窗框上挂着一缕碎布条，灰蓝色，棉的，布料边缘被撕扯得毛喳喳的。他爸昨天穿的那件T恤就是灰蓝色的。
碎布条旁边，窗框的木头被什么东西勒出来几道深槽，槽里嵌着黑褐色的干浆和几根断掉的倒刺。
陈如风站在客厅中央，看着那条拖痕。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转头，往玄关走。
他妈的拖鞋歪在玄关门槛边上，左脚那只倒扣在地上，右脚那只靠在墙根。旁边巴掌大的一小滩深色印迹已经干透了，渗进瓷砖里擦不掉。那把铁雨伞的伞柄上糊了一层黏干了的暗红色东西。他弯腰把伞从门缝里抽出来搁在墙角，动作很轻。
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。
厨房的窗户完好，是整间屋里少数没碎的窗子。灶台上还摆着他爸昨天炒了一半的菜——青椒肉丝，切好了码在盘子里没下锅，青椒已经蔫了。他打开头顶的吊柜，里面有半箱方便面、两袋挂面、一袋大米、三瓶矿泉水、一罐盐、一瓶酱油。他把这些东西全掏出来往书包里塞，塞不下的拿塑料袋装了系紧口。
洗碗池下面的柜子里有工具箱。他翻出老虎钳、螺丝刀、一把新的水果刀、一卷电工胶带。水果刀别在腰上跟菜刀并排放着，老虎钳和螺丝刀塞进书包侧袋里。
茶几抽屉里翻出打火机，两个。电视柜下面的小药箱里是感冒药、创可贴、一管烫伤膏和半卷纱布，也全收了。
他拎着沉甸甸的书包站起来的时候，抬头看了一眼厨房墙上挂着的围裙。蓝色的。他妈穿了三年了，肩膀上磨得起了毛边。围裙旁边那颗冰箱贴还在，是个小猫形状的磁铁，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他妈的字迹：陈如风记得把米淘了。
他伸手把那颗小猫冰箱贴摘下来，攥在手里顿了一下，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。
然后他往卧室走。
卧室的门敞着，床上一团乱，被子和枕头都在地上。床头柜上头那盏台灯不见了，昨天被他妈拿起来砸藤蔓之后就没捡回来。衣柜门半开着，半边柜门歪在滑轨外面。
他走过去把衣柜门完全拉开。
他妈那一半柜子里码着她叠好的衣服，长袖短袖按颜色摞了几摞，旁边搭着一条灰色的围巾。最里面角落里放着一个布艺收纳盒，里面是她平时收起来不常穿的几件厚毛衣。
陈如风看着那几摞衣服。他伸手从最上面拿了一件叠好的白色短袖，棉布的，领口洗得有点松了。他攥在手里，攥了五秒钟，然后把那件衣服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最里面，跟那颗小猫冰箱贴放在一起。
他把衣柜门虚掩回去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听见了一声响。
很轻，但很清晰。从头顶传下来的。有节奏的、一下一下的摩擦声，像什么柔软的平面在地板上缓慢拖行。不是脚步声。比脚步声闷，比风吹的动静实，一下，停顿两秒，又一下。
在楼上。他头顶的正上方。
六楼。
他整个人的动作冻住了。手还搭在衣柜门把手上，呼吸压到最浅，耳朵竖起来去追那个声音。风扇感同步扩出去探头顶的天花板，但楼上隔了一层混凝土板，气流透不过来，他探不到东西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。比刚才近了点。或者说，比刚才偏左了半米。
在走动。
不，是在爬。什么东西在六楼的地板上爬，缓慢的、拖拽式的移动，方向正朝着他头顶这一块。
陈如风慢慢把手从衣柜把手上松开。
他退了一步。
两步。
退到卧室门口。书包背带已经挎在肩膀上了，重量坠得他右肩往下沉，但这时候他顾不上调整肩带。他侧身出卧室门，沿着墙根往玄关走，脚尖先落地再落脚跟，每一步都压得极轻。
铁管攥在右手，左手扶着墙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满地碎玻璃，半拉窗帘，那条深色的拖痕从卧室门口一路划到窗边。窗框上还挂着他爸T恤的碎布条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。
然后他拉开门，侧身挤出去，顺手把门虚掩回原来的角度。门缝重新合拢，铁雨伞还靠在门里侧的墙根下，他给留下了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。楼顶那东西没跟下来。至少现在还没。
他攥着铁管开始往下走。下了一层，又下一层。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瞬——那具老鼠的尸体还在，仰面朝天，头皮掀开半边，颅骨裂缝空洞洞地冲着天花板。
他没再看第二眼。绕过去，继续往下。
单元门还是歪着靠在墙上，他跨过门槛走出去的时候，外面的昏暗天光铺了他一脸。空气里的腥味冲进来，比楼道的味儿轻多了。
他背着一书包的东西站在单元门口，攥着铁管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。五楼那个窗口黑洞洞的，窗帘垂着半截在风里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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