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灌进眼窝。眼球发僵。
身体失重下坠,胸腔空空荡荡——五脏六腑像被拽离了原位。耳边只剩风声轰鸣,盖过世间所有声音。他闭紧眼。
下一瞬。滚烫的刺痛狠狠砸在左脸上。
机油混着汗臭的浊气猛地呛进鼻腔。下坠带来的窒息感骤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落地后粗粝滚烫的现实。
他睁开眼。
面前站着个男人。右肩比左肩低一截。手里捏着张入库单。
“损耗十二公斤。八十七块六。你半个月工资。”
林野盯着那张脸。
陈志强。
最后三个月。这个人每个月都会出现在他噩梦里。不是因为他多可怕。是因为他是第一个。第一个让他母亲跪在厂门口的人。
“林野。厂里的铜线也敢偷?”
周围有人在笑。他没去看是谁。
巴掌抡过来的时候,林野的右脚退了半步。那辈子养成的本能——挨打前重心后移,护住下颌。但他硬生生把脚钉回原地。鞋底在煤渣路上蹭出一道印。
啪。
左脸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机油味先到。痛感后到。嘴角有温热的东西渗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咸的。
他的目光越过陈志强的肩膀,落在那捆铜线上。
刚才扔的时候散开了一截。裸铜的截面在路灯下泛着暗红。线径大概2.5毫米。
陈志强甩了甩发红的手,像在甩掉什么脏东西。
林野这才发现,自己刚才没呼吸。
“陈志强!”
人群被撕开一道口子。一个瘦小的女人挤进来。蓝布工装洗得发白。她手里拎着个搪瓷饭盒,盖子用一根黄色橡皮筋勒着。勒得很紧。
林野伸手去扶她。指尖碰到母亲袖口的毛边。没够着。陈志强推了她一把,如同挥手驱赶苍蝇。她向后倒去。饭盒脱手。
“当啷——”
盖子弹开。白菜豆腐洒了一地。白色的豆腐块泡在酱油色的菜汤里。
母亲跪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。咳嗽声不对。不是喉咙里的。是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铁锈味的震颤。就像车间打磨刀具,砂轮摩擦铁胚发出的动静。
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。不是鲜红的。是暗红混着黑丝,像锈水。溅在水泥地上,颜色比地上的机油还要深。一滴。又一滴。在她膝盖前面汇成小小的一滩。
林野跪下去。膝盖撞在煤渣路上,碎石子硌进骨头里。他感觉不到。
他扶着母亲的肩膀,那只手很轻。不是克制。是他怕一用力,这个七十斤的身体就会碎掉。他咬了一下舌尖。血腥味让他清醒。指尖震颤得比被扇耳光后更厉害。
右手撑地。掌心按在一截裸露的铜线上。
毛刺扎进去。一丝血渗出来。
铜线表面冰凉。然后变烫。
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眼前一黑。脑子里闪过一张报纸,数字在跳,红色“涨”字后面一行模糊的字。
画面散了。他还跪在地上。周围有人在说话,他听不清。右半边脑袋阵阵轰鸣,像塞了一只乱颤的蜂虫,半小时没停。
他站起来。把母亲架起来,用手背擦掉她嘴角的血沫。
“妈。回家。”
弯腰捡起搪瓷饭盒。盖子变形了。橡皮筋断了。白菜豆腐混着泥土。他用袖口擦了擦饭盒上的“奖”字,塞进布袋。
回家的路上,母亲走得很慢。他架着她的胳膊,能感觉到她每一步都在晃。夜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河沟里的腥臭。母亲的蓝布工装被风吹得贴在背上,显出脊梁骨的形状,像一串算盘珠子。
他把右手插进裤兜。用大腿压住。指尖发颤。兜里总共五块三。
他没去数。他攥着那些硬币,指节发白。
家门口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散装白酒。林野从他身边走过。父亲抬头看他一眼——前世这一眼之后是十年的漠视,今天多停了一秒。
林野没停。进屋,从床底拖出柳条筐。母亲陪嫁的杯子,八个。牡丹花图案。杯底有行小字,被灰尘盖住。他用旧报纸包好,塞进布袋。
“去哪?”父亲声音像砂纸擦木头。
“夜市。”
“被开除了还往外跑?”
“不出去跑,三千块从哪来。”
身后一声很轻的叹息。他没回头。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。额头抵在布袋上。饭盒的破口硌着额角,硬,冷,带着摔裂的棱角。
他摸了摸内袋。钱还在。鼓着。像贴着一块发凉的石头。
站了一会儿。推门走入夜色。
纺织厂的夜班机器还在轰鸣。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压得很短。他走过三座桥,两条巷子,空气里的味道从机油变成馊水,再变成炒瓜子的焦香。
夜市在县城东头,沿臭水沟排开。卖瓜子的、卖假表的、卖旧衣服的。粉笔划个圈就是地盘。
他选最偏的角落。背靠矮墙,面前是臭水沟。唯一一个城管来了能翻墙跑的位置。
报纸摊开。杯子摆上去。牡丹花在路灯下泛着旧色。
旁边炒瓜子的摊主缺了半颗门牙。他往左边看了一眼——假表摊的摊主眼神飘忽,货用黑布盖着,有人靠近才掀开一角。街对面停着一辆二手解放牌,车厢盖着帆布,帆布一角露出半张纸。一个年轻女人靠在车门上抽烟,冷眼看着夜市的混乱。
收回目光,他走到瓜子摊前,压低声音:“左边卖假表的,今晚城管还会来。他机芯是省城电子厂偷的残次品,有人举报了。”
摊主眯起眼。
“你往右挪半米。我帮你看左边,你帮我看后边。”
摊主把板车挪了半米。
九点十五分。城管巡查车从街角拐过来。白漆车身,绿条纹,车顶旋转灯没亮。摊主们瞬间动作。炒瓜子的把麻袋抡上板车。假表摊的男人提着裤子往巷子里钻。
林野更快。报纸一折,杯子进袋,三秒。他背靠着墙,巡查车的大灯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车里两个人。副驾驶那个打了个哈欠。
车没停。
摊主们重新铺开。缺门牙的瓜子摊主拍着胸口骂:“妈的。第四次了。”
林野把搪瓷杯重新摆好。
九点四十。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走过来,袖口磨出毛边。厂里的工友。他走到摊前,目光在杯子上停了一秒。人潮涌过,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塞进报纸下面。没拿杯子。没看林野。低头快步走进人群。
一块钱。杯子八毛,多给两毛。他不敢拿——拿了就是和“偷铜线的林野”有牵连。
林野看着那张钱,没动。他把钱折好,塞进内袋最深处。
十点后,夜市散了大半。杯子卖出六个。被踢翻一个——半大小子故意伸脚,杯子滚进臭水沟,牡丹花沾了黑泥。
他没追。蹲下去捡,手指碰到杯沿时顿住了半秒。指节发白。而后照常拾起,用报纸擦去污泥,和剩下的一个一起塞进布袋。
给瓜子摊主半包烟,八毛。
他蹲在地上,把硬币拢回兜里。指尖在裤缝里无声地比划。除不尽。手指停了一下。
太阳穴的钝痛还在。像针埋进皮肤下,随脉搏一跳一跳地疼。视野边缘有黑点浮动。他刚才数到第几枚?忘了。
又从头数。第一枚。第二枚。思绪空白卡顿。没有雾。没有比喻。就是卡住了。
他盯着膝盖看了很久。臭水沟里的蚊子嗡嗡地扑过来,他才抬手把硬币扫进兜里。
被踢翻的那个杯子,杯底有行小字露了出来。借路灯的光,用袖口擦去泥污。
“红星搪瓷厂。1987。”
他被开除的那个厂。
把杯子塞进布袋,和母亲那个摔变形的饭盒放在一起。
沿着臭水沟往家走。左脸的灼烧感已经变成钝痛,他没去碰。右手还在裤兜里,三枚分币在指间翻动,金属边缘硌着指腹。
他想起母亲咳在水泥地上的那滩血。暗红色的。像锈水。那颜色在内袋里跟着他,走了一路。
走到巷口,停了一拍。
背后有目光。
回头。保卫科门口路灯亮着,光晕里有个影子。那人的手抬了一下,像在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。右肩比左肩低。
他转回去。继续走。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回到家,院子里很静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酒瓶没开。他推门进屋。
门后放着一个搪瓷缸。父亲平时喝茶用的。缸里放着几张零钱。一分、两分、五分。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磨毛了的粮票。
钱是旧的。水是温的。
他站在门后,很久没动。
远处传来纺织厂的机器声。夜班换了早班,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。他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。水很温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他把缸子放回原处。钱没拿。粮票没拿。
他走进里屋,把布袋放在床底。八个杯子,摔坏一个,还剩七个。一个能卖八毛。七个是五块六。加上兜里的——他顿了一下,没再算。
他躺在床上,右手依旧发颤。掌心的伤口结了层薄痂,一跳一跳地疼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里屋传来咳嗽声。不是一串,是一声,很长,像一根线从肺里抽出来,抽到头,断了。然后是一阵喘息,像破风箱在努力合拢。
他闭上眼睛。右半边脑袋依旧阵阵轰鸣,像塞了一只振颤不息的蜂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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