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早上。西路口。沈烈的车能拉货。不能拉人。母亲下次透析在十三天后。
林野把电子表摆在一块黑色绒布上。塑料表盘在路灯下反光。数字屏亮着淡绿色的光。12:00。统一的时间。
新拆封的塑料膜堆在蛇皮袋角落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工味。不是普通塑料，是深圳特区厂里的再生料。气味里混着机油和橡胶的涩气。
林野的指尖在绒布边缘敲了两下。又敲两下，四下。他在数节拍。也在算节拍。
四十元一块。二十块。八百元。减去三百二十六。再减去零头。
指尖停在绒布上。指腹压着一块表的表带。橡胶表带。边缘带着毛刺，尚未打磨圆润。
蛇皮袋空空如也。六天前那道搪瓷杯的磕痕记忆还留在布袋里。此刻他售卖的，是远道而来的深圳货品。
沈烈倚靠在解放牌车门边。没有靠近。
她只负责从深圳往返运货。一趟二十块。货品裹着塑料膜，单件成本十五元，总计三百元。所有运费由她先行垫付，林野写下借条，月息两分，待货品售出统一结算。
她静立两米开外，右手轻抵腰间。牛仔衣下，硬物轮廓微微鼓起。她不参与售卖，只静静旁观整场交易。
夜市人群渐渐围拢过来。
电子表远比搪瓷杯畅销。单件四十元，定价规整无需找零。年轻顾客挤在前排，指尖轻点表盘，看着数字不停跳动。
一名身着的确良衬衫的男子一口气买下两块。一块自用，一块送给妻子。掏钱时，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摸索许久，抽出四张十块纸币，边角早已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一位烫着卷发的女子拿起一块腕表，对着路灯端详。塑料表盘映出她眼底的蓝色眼影，在九零年代的县城夜市里，格外惹眼。她没有议价，直接数出四张十元，轻拍在绒布之上。
穿灰布工装的老工人挤至摊前，指尖悬于表盘上方，迟迟不敢触碰。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垢，指关节粗壮变形。他凝望腕表良久，喉结反复滚动，终究收回双手，默然转身离去。四十块，抵得上他大半个月薪资。
戴鸭舌帽的少年挤到前排，驻足观望许久，未曾购买。指甲缝塞满黑泥，是机修学徒独有的痕迹。少年抿了抿唇，转身离开，却牢牢记住了这块新式电子表。
八点十分。围聚的人群骤然散去。
并非城管巡查，是周遭风向悄然改变。
河水的腥潮里，掺入一缕独特烟味。是大前门香烟，区别于夜市杂乱的烟火气，是深吸慢吐沉淀出的厚重气息。烟气自西边缓缓飘来，浓烈绵长。
陈志强正顺着这个方向缓步走来。
脚步沉重，踩得煤渣路面细碎崩裂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深蓝色制服人员，肩章缀着两道横杠。不是城管，是工商所工作人员。
林野指尖在绒布上轻叩一下。
八点十分。比昨夜早了整整一小时。陈志强手中捏着一张薄纸，纸页在夜风里微微颤动。摊前仅剩两块电子表。
陈志强在摊位前半米处站定。手中纸张并非入库单，夜风拂过，发出细碎沙沙声。
“无证经营。投机倒把。全部没收。”
两名制服人员上前半步。年轻者伸手欲取绒布上的样品腕表，年长者伫立原地，手搭腰带扣，按兵不动。
林野没有阻拦。
蛇皮袋早已清空，仅剩两块腕表，一块摆在绒布上，一块藏在衣兜内。对方能收缴的，唯有绒布、蛇皮袋与这块样品表。
陈志强勾起冷笑，嘴角黑痣随面部肌肉微微扯动。
“没有进货发票，一律按走私论处。”
围观人群瞬间陷入死寂。
昨日购表的的确良衬衫男子悄然后退半步，掌心的表盘依旧透着绿光。他双手背于身后，似在刻意藏匿物件。
卷发女子迅速将新表塞进布包，拉上拉链的动作中途停顿，指尖攥紧包带，压出一圈青白指印。
缺门牙的瓜子摊主骤然抬起铁铲，悬于锅面半空，掉落的瓜子仁坠入炉灰，泛起淡淡的焦糊气息。他受伤的小指依旧悬空，缠着的白布在火光里泛着黑边。
先前犹豫未购表的老工人立在人群边缘，灰布工装在路灯下泛旧。他微微前移半步，终究驻足，鞋底轻蹭煤渣地面，始终沉默不语。
林野俯身蹲下，缓缓收拾绒布，指尖在布袋边缘短暂停顿，袋内隐约露出变形饭盒的轮廓，那道熟悉的磕痕朝上显露。
指尖触碰到样品腕表，塑料外壳触感光滑，边缘带着橡胶独有的滞涩。
太阳穴仿佛被细线勒紧，缓缓收缩紧绷。视野边际渐渐发灰，如同老式电视跳动的雪花屏。右眼覆上一层薄雾，视物重影，这份不适感已持续半日之久。
眼前浮现出一条笔直灰线，平整无起伏，没有红色涨幅标识，静止亘古。
短暂幻视缓缓消散。
林野依旧蹲在地面，指尖按着那块电子表，塑料滞涩触感清晰留存。
电子表的行情线，平直灰暗，毫无波动。
他缓缓抬首。
目光落于年轻制服人员的金属肩章，徽章在路灯下反光，刺眼夺目。
嘴唇无声翕动。
1981。国务院。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。
前世熟记的文件标题，如同烙印刻在脑海，此刻被灯光骤然唤醒。
他缓缓起身。
未曾拍去膝间尘土。左脸的淡红掌印早已褪去，按压依旧残留钝痛，他刻意置之不理。
他静静审视两名制服人员。年轻者频频偷瞥年长者神色，年长者拇指反复摩挲腰带扣环，神色审慎。
陈志强立于制服人员身后半步，右手背于身后，左手紧握纸张，将纸页捏出深深褶皱。
围观二十余人，前排三人暗自对视，中间五人环抱双臂观望，后排有人踮脚张望事态。
卷发女子再度前移半步，终究迟疑驻足。
林野开口，声线平缓低沉，咬字清晰有力。
“同志。陈志强同志对个体经营政策十分熟悉。1981年国务院出台文件，允许夜市小商品试点经营，他比我更清楚规章。”
陈志强面色骤变，嘴角黑痣骤然抽搐。
年长制服人员转头看向陈志强。
“你认识他？”
陈志强默然不语，悄然后退半步，脚跟悬于路沿外侧。
林野从衣兜掏出备用样品电子表，塑料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
“这块表，是这位老师傅购入的。”他转头望向人群中的灰布工装老工人，“他孙辈明日生辰，专程购表祝寿。四十元成交价，渠道正规，绝非走私货品。”
老工人微微一怔，上前半步，从兜里取出同款电子表，表盘绿光莹莹发亮。工装左肘的补丁针脚细密，深蓝色线迹工整规整。
“我……我正规买的，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。”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。
缺门牙摊主重重插回铁铲，高声开口：“没错！凭什么没收？货基本卖空了，就剩一块样品！”
“就是！陈志强，你自身手脚不干净，也好意思查办旁人？”
年长制服人员收回搭在腰上的手，轻咳一声：“政策归政策，执行归执行。下次记得提前登记备案。”
他侧头看向陈志强，压低音量，仅三米内人群可闻。
“小陈。下次举报，先确认货品存量，别让我们白白奔波。”
陈志强脸色铁青，掌心纸张被攥成团状。嘴角黑痣在路灯下微微颤动，像僵死小虫被风拂动。
他一言不发，转身隐入街角阴影。
两名制服人员对视一眼，年长者随手将蛇皮袋丢落地面。不是退让，只是不愿徒增麻烦。
林野俯身拾起蛇皮袋，仔细叠好，将绒布与样品腕表一一收纳。
“我愿意配合后续登记备案。”
他主动递出台阶，年长制服人员神色稍缓，微微点头，转身离去。年轻者紧随其后，全程不敢回头。
林野收紧布袋绳结。
缺门牙摊主凑近身前，铁铲上的瓜子油汁尚未滴落干净：“小子，可以啊！连工商所的人都敢据理力争。”
林野并未搭话。他的右手微微震颤，并非心生畏惧，而是脑中那根紧绷的细线仍未松弛。他咬紧后槽牙，将右手揣进裤兜，用力抵住大腿，指节抵着布料，泛出青白。
沈烈迈步走来。远处解放牌引擎依旧轰鸣，淡淡的柴油气息随风飘散。
林野掏出八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，裹挟着夜市的潮气与汗味。
他蹲在地面，将钞票均分两堆。
精准数出三百二十六元，轻轻推至沈烈面前。
剩余钱款留在膝头。
沈烈未曾下蹲，静静伫立，抬手接过钱款，指腹轻轻划过纸币边缘。左手无名指率先微动，继而食指跟进，指节残留细小白痕，似是烫伤印记。
她将钱款揣进内袋，抬手轻拍腰间，落点恰好在硬物轮廓之上。
“下次去深圳，提前两天告知我。”
她转身走向货车，关合车门。引擎骤然轰鸣，轮胎碾过煤渣路面，缝隙内嵌着的红土脱落，碎在路沿之上。
林野蹲在原地，缓缓收拢钱款。八张皱旧十元纸币，是今日全部营收。他抽出三百二十六元，用橡皮筋扎紧，收纳在蛇皮袋最底层。
街角路灯骤然闪烁，应声熄灭。
黑暗中传来陈志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，最终归于寂静。
林野顺着臭水沟缓步归家。
左脸钝痛迟迟不散，太阳穴的细线反复拉扯，仿佛有人在脑海轻拨弦丝，连绵不止。
行至巷口，他短暂驻足。
衣兜钱款鼓鼓囊囊，纸币边缘轻硌大腿肌肤。
六天前，他身上仅有九块三毛钱。
巷子无灯，他扶墙前行，剥落的墙皮石灰沾满指腹。远处传来短促犬吠，骤然截断，仿佛被人掐断声响。
摸到家门把手的瞬间，他才察觉右手始终紧攥着那块样品电子表。塑料外壳早已被体温捂热。里屋传来绵长的咳嗽声，单一且拖沓，似从肺腑深处缓缓抽出。
他推开家门。门后搪瓷缸里的零钱已被父亲收走，缸中换了温热清水，水面倒映着梁上五瓦灯泡的微光。
林野端起搪瓷缸，饮下一口温水。
静谧里，传来父亲翻身的声响，床板轻微咯吱，随后重归死寂。
他放下搪瓷缸，掏出所有钱款，逐张清点整齐，压于枕下。
闭目休憩，脑中那条平直灰线依旧清晰。行情平稳无波动，电子表品类毫无涨幅，囤货毫无价值。这批货品售罄，他必须尽快寻找下一个营收品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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