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极致的冷,伴随着骨髓深处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攒刺的剧痛。
诡仙界,白骨观外门的破败柴房里。
躺在冰冷地面上的陆川猛地睁开了双眼。他的瞳孔深处,一抹幽绿的鬼火转瞬即逝。他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墨绿色毒质的黑血,每一次呼吸,喉咙里都发出如同风箱般破败的沙哑声。
“化髓散的毒性被中和了……不,应该说是被氯丙嗪带来的‘木僵’状态强行锁死,然后被我新生的白骨真煞一点点磨灭了。”
陆川支起僵硬的身体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在月光下,他的右臂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,皮肉之下的尺骨和桡骨,竟然隐隐透着黑铁般的光泽。那是“白骨真煞”融入骨骼的异象。
修仙界的基础境界分为:纳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神。而白骨观的入门第一步,便是要在体内凝练出“白骨种”,进而引煞入体,完成“削骨修行”。他先前借着被诊断为“自残”的机会,在病院里用磨尖的塑料勺子刮擦皮肉、刺激骨膜,实则是在仙界进行最残酷的削骨。
如今,因祸得福,在药效与剧毒的对冲下,他不仅活了下来,还彻底炼化了第一缕白骨真煞。
就在这时,柴房那扇破烂的木门突然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一个骨瘦如柴、贼眉鼠眼的身影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。是外门的杂役“小六子”。在陆川的记忆里,这个小六子平日里唯唯诺诺,在张狂面前像条狗,却极喜欢搜刮死人财。
小六子手里拎着一个麻袋,嘴里嘟囔着:“陆师兄啊陆师兄,怪只怪你得罪了大师兄。你留下的这副骨头过会儿就要喂狗,不如把身上的几块散碎灵石和这身衣裳留给小弟,也算积德了……”
然而,当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地上,又顺着阴影向上,对上陆川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时,小六子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鬼,鬼啊——!!”
小六子吓得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瘫倒在地,手中的麻袋掉落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小六子,你要拿我的骨头去哪里?”陆川缓缓站起身。他的动作由于现实中“氯丙嗪”的残留药效,显得有些机械、僵硬,但这种僵硬在诡仙界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僵感。
他一步步走向小六子,右手五指微微曲起。随着白骨真煞的运转,他的指尖竟隐隐有灰白色的锋芒吐露。
“陆……陆师兄!你没死?这不可能!大师兄明明说你中了化髓散,已经魂飞魄散了!”小六子在地上疯狂地往后爬,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。
“我确实死了一次。”陆川蹲下身,冰冷的手指轻轻搭在小六子的脖颈上。那冰凉的触感让小六子浑身剧烈颤抖,仿佛被一只刚从坟墓里伸出来的骷髅手掐住了喉咙。
“不过,我又从地府爬回来了。小六子,你说,要是张狂知道我还活着,他会怎么做?”陆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极度冷静,却透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疯狂。
“我……我绝不告诉大师兄!陆师兄饶命!饶命啊!”小六子疯狂磕头。
陆川没有杀他。一个活着的杂役,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。他在小六子的身上轻轻一拍,一缕极其细微的白骨真煞顺着小六子的穴道钻了进去,蛰伏在其心脏附近。
“听着,从今天起,张狂有任何动静,立刻向我汇报。这缕煞气每七天需要我帮你压制一次,否则,它会慢慢吃光你的心脉。懂了吗?”
“懂!小的懂了!以后小的就是陆师兄的狗!”小六子痛哭流涕地保证。
……
现实世界,青山精神病院,晨光微熹。
刺鼻的来苏水味道涌入鼻腔。陆川睁开眼,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与仙界柴房的蛛网在刹那间重合,随后又缓缓剥离。
“呼——”
陆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觉身体沉重无比。这是大量服用氯丙嗪后的典型后遗症——口干、四肢无力、情感迟钝。
他抬起右手,发现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,皮肤上还有几道结痂的抓伤。在昨晚的仙界,那是张狂用骨爪捏住他,以及他自己为了引导煞气用指甲抠出来的伤口。
“生理互通,果然无懈可击。”陆川眼中闪过一抹狂热。
病房的铁门再次被推开。
这一次进来的,除了陈护士,还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、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。他的胸牌上写着:主治医师,李默。
在陆川的视野中,李默的白大褂下,隐约有无数森白的肋骨在交错移动,他的金丝眼镜片上闪烁着诡异的幽光,仿佛一尊微缩的白骨法盘。在仙界,此人对应的,正是白骨观中高高在上的“白骨老祖”的外门投影,或者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。
“陆川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李默医生推了推眼镜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。
“很好,李医生。昨晚的药很有效。”陆川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眼神却异常清澈——那是一种属于绝对理性的清澈。
李默翻看着病历本,微微挑眉:“哦?陈护士说你昨晚非常配合。不过,你手腕上的这些新伤口,又是怎么回事?”
陈护士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盯着陆川,那双带有黑色螺纹的瞳孔微微转动。
陆川平静地迎着李默的目光,缓声道:“医生,我之前以为自己是白骨观的弟子,那是因为我的大脑多巴胺分泌异常,导致颞叶产生了极度真实的幻觉。昨晚吃下氯丙嗪后,多巴胺受体被阻断,幻觉确实消失了。”
李默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一个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,能够如此冷静地用药理学知识来剖析自己的病情,这极其罕见。
“但是,”陆川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低沉,“药效虽然杀死了‘心魔’(多巴胺亢奋),但那些死掉的毒素(代谢产物)依然滞留在我的血液和骨骼里。我的身体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。我必须通过物理刺激,也就是抓挠皮肤,来促进局部的血液循环,帮助身体把这些‘骨头里的毒素’代谢掉。这在医学上,应该算是一种应激性的躯体化自救行为,而不是自残。”
这一套将“精神病学药理”与“仙界刮骨排毒”完美闭环的逻辑,从陆川嘴里说出来,显得无比真诚且严密。
李默盯着陆川看了足足一分钟。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消毒水的味道中,隐约夹杂起了一股淡淡的尸臭和香火气。
最终,李默在病历本上沙沙地写下了几行字,微笑着说道:“非常惊人的自愈逻辑。陆川,你很聪明。你的病情确实有所稳定,逻辑链条非常完整。不过,用指甲抓挠皮肤依然不可取,我们会考虑为你调整药量。继续保持这种配合。”
“谢谢医生。”陆川礼貌地微笑。
在李默转身离去的那一瞬,陆川分明看到,李默白大褂的后背处,有一张由无数细小头骨拼凑而成的诡异脸庞,正对着自己露出一抹狞笑。
‘白骨老祖……李默。你是在观察你的药,还是在观察你的试验品?’陆川心中冷笑。
医生和护士离开后,病房门被锁上。
没过多久,404病房对面的铁栅栏外,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那是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服、身材消瘦的病友,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脸盆,正对着陆川挤眉弄眼。
405房的病友,刘大山,重度被迫害妄想症患者。
在陆川的仙界记忆中,他就是那个刚刚被他收服的杂役——小六子。
刘大山警惕地看了看走廊两头,确定护士不在后,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塞了进来,低声道:“陆老大!这是我从重症区那边偷出来的‘宝贝’,他们说这东西能辟邪,我送给你!以后你可得罩着我,别让李医生切我的脑子!”
那是一枚生锈的、长约五寸的废弃建筑铁钉。
然而,当陆川伸手接过那枚铁钉的瞬间,他的脑海中轰然一震。在仙界的感知中,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柄散发着滔天怨气、通体漆黑如墨的——“玄铁阴刃”!
“两界映射,互通无碍。”
陆川紧紧握住铁钉,指尖隐隐有白骨真煞在吞吐,在铁钉表面激荡出细微的火花。
“有了这把‘玄铁阴刃’,今晚……我就可以在仙界彻底完成‘削骨筑基’的第二阶段了。张狂,你的骨种,我要了。”
黑暗中,陆川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,而他的双眼,却冷静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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