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实的清晨伴随着刺鼻的来苏水味。404病房里，阳光透过焊死在窗框上的铁条，将阴冷的光斑切割成不规则的碎块，投射在陆川苍白的脸上。陆川缓缓睁开双眼，脑海中那种因高剂量药物带来的黏稠与混沌尚未完全退去，但他的神智在睁眼的瞬间便进入了绝对理智的运行状态。他没有动，而是闭上眼睛，用微弱的知觉感受着现实肉体的异样。
右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痛。那是贯穿性的伤口。他微微偏头，看到病号服的肩膀处已经被黑红色的血迹浸透，五个清晰的血孔呈鹰爪状排列，皮肉翻卷。在现代医学里，这或许会被解释为“患者用某种尖锐器械进行的自残行为”，但在陆川的逻辑链条中，这是昨晚他在诡仙界柴房里，硬接筑基期修士张狂“白骨撕风手”留下的真实创伤。两界生理互通，诚不我欺。
比起肩膀的伤势，更令他警惕的是右手掌心传来的触感。那是一个沉甸甸、带着惊人寒意的硬物。陆川慢慢张开五指，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乳白色圆球。它表面粗糙，布满了一圈圈细密的、如同树木年轮般的灰色骨纹，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味。
这正是张狂那一身筑基期修为凝聚而成的白骨内丹。
“在诡仙界的法则下，它是高纯度的骨煞结晶，能让练气修士一步登天；而在病院的理性规则下，它被降维映射成了一种具备未知放射性或化学毒性的硬质污染物。”陆川在脑海中飞速用理性分析着，“任何不属于这个病房的违禁品，一旦被护士发现，都将导致我的危险评级上升，进而被剥夺自由，甚至可能被转入地下的重症隔离区。”
他必须立刻把这颗“内丹”藏起来。
陆川的双眼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，在狭窄的病房内来回扫过。床头柜、塑料水杯、洗漱盆……这些地方都太容易在日常搜查中暴露。最终，他的目光落在了铁床架下方。那是一根空心的无缝钢管，原本用于连接床头和床尾，因为年久失修，钢管的一端有个因生锈而裂开的微小缝隙。
陆川忍着肩膀的剧痛，无声无息地翻身下床。他伸出手指，在嘴里抠出一块昨晚护士查房后他偷偷吐在床底的口香糖。他用口香糖包裹住白骨内丹，然后精准而迅速地将它塞进了钢管的锈蚀裂缝中，轻轻一推。由于口香糖的黏性，内丹死死地固定在钢管内部的阴影深处，从外面看，只能看到一处干涸的锈斑。
刚刚完成这一系列动作，走廊里便传来了铁器碰撞的声音，以及护士那标志性的、毫无生气的脚步声。
陆川迅速躺回床上，拉上被子，将受伤的右肩掩盖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，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均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铁门被推开。陈护士推着不锈钢药车走了进来，金属车轮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在她身后，跟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那是他的主治医生，李显。
李显医生今天穿了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，戴着一副精细的无框眼镜，温文尔雅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。然而，陆川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，心脏却本能地微微一缩。在陆川的“神识”视野中，李显身上的白大褂似乎在微微蠕动，无数细微的白骨粉尘在空气中飞扬，而他的眼镜片上，正折射出两团深邃、死寂的幽绿火焰。
白骨老祖。白骨观的无上主宰，诡仙界最恐怖的存在之一。
“陆川，昨晚睡得好吗？”李显温和地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磁性。
“很好，李医生。没有做梦，思维很清晰。”陆川平静地回答，双眼毫无波动地与李显对视。
“是吗？可是陈护士昨晚听到你房间里有一些不太寻常的动静，而且，重症区的那位患者也因为你的某些‘行为’受到了惊吓，闹了整整半宿。”李显一边说着，一边缓步走到陆川的床边，伸出手，轻轻捏住了陆川的右肩。
“嘶……”
尽管陆川的神经在“氯丙嗪”的作用下有些迟钝，但李显手指按压的位置，恰好是张狂留下的五个血孔。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肌肉产生了一阵生理性的痉挛。
李显眼中的神色微微一动，他顺势拉开陆川的被子，掀起了病号服的领口。那五个惨烈、焦黑且开始泛绿的伤口，顿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李显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，“陆川，你又自残了。这次是用什么？牙刷吗？”
“不，李医生。”陆川嘴角扯出一抹略带疯狂却又极其认真的笑容，“昨晚，白骨观外门的张狂师兄潜入我的柴房，企图夺我骨种。我迫不得已，以‘万劫不磨之异界精金’刺穿了他的心脉。这是他临死前用‘白骨撕风手’对我造成的反噬。李医生，张狂已经化为了脓水，你派去的狗，死了一个。”
一旁的陈护士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着：“患者思维极度混乱，伴有严重的迫害妄想，自残行为加剧，将抓伤妄想为仙门争斗。”
然而，李显医生却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盯着那五个泛着诡异绿光的伤口，镜片后的瞳孔微微缩成了一个针尖。身为白骨观在这一界的投影，他太清楚那些伤口上残留的毒性是什么了——那是只有外门最毒的“斑斓草”在经过特殊炼制后才能产生的“噬髓化骨毒”！一个区区练气期的疯子，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杀掉一个筑基期的修士，甚至连灵魂波动都没有引起仙界法阵的警报？
“把头抬起来，看着我。”李显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威严。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瞳孔笔，轻轻按下了开关。
一束强烈而刺眼的白光瞬间直射入陆川的眼眸。
轰！！！
在这一瞬间，现实世界的病房瞬间在陆川的感知中剥离！
诡仙界，白骨观。
原本昏暗、充斥着血色雾气的天空骤然撕裂。一只巨大无朋、仿佛由亿万凡人头骨堆砌而成的白色巨眼，穿透了重重虚空，死死地锁定了陆川所在的柴房。那巨眼之中，燃烧着足以将整个山头融化的九幽骨火，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化神期恐怖神识，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了陆川的灵魂之上！
“张狂何在？！”
宏大、冰冷、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在陆川脑海中炸响。那声音化作无数道白骨尖刺，企图强行撬开陆川的记忆防线，搜索他体内隐藏的一切秘密！
这是搜魂之术！在白骨老祖的通天彻地之能面前，任何谎言都将无所遁形！
极度致命的危机降临。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动摇，陆川不仅在仙界会被瞬间抹杀元神，在现实中也会直接脑死亡，变成一个真正的植物人。
但在这一刻，陆川那“逻辑狂热者”的本能疯狂运转起来。他眼中的世界被瞬间格式化。
“所谓神识，不过是一种脑电波共振；所谓白骨巨眼，不过是强光手电筒在视网膜上留下的生理性残像。强光会导致视紫红质分解，产生视觉过载。这一切，都是科学的自然现象，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能够干涉我的自我意识！”
他在心中疯狂地默念着精神分析学与光学理论，将那毁天灭地的一眼，强行拆解为最基础的物理公式。在绝对的理性构筑的防御壁垒面前，那能够撕碎筑基、金丹修士元神的恐怖神识，在撞击到陆川精神意志的瞬间，竟然诡异地偏折了开去，无法侵入分毫！
同时，他体内被“氯丙嗪”药力层层锁死的白骨内丹，也在此刻完美地融入了骨骼深处，表现得就像是一块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坏死的普通骨质，没有散发出半点筑基期的灵力波动。
“呼——”
现实中，李显熄灭了手电筒。他的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汗珠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困惑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在刚才那次近乎实质化的神识探查中，他只在这个疯子的脑子里看到了无尽的、令人发指的枯燥逻辑公式，以及对“手电筒光学原理”的疯狂剖析。这个家伙，是真的疯得彻底，连灵魂深处都写满了凡尘的妄想！
“李医生，我的视网膜对这种强度的光刺激有些过敏。”陆川甚至还体贴地擦了擦眼角生理性的泪水，平静地提醒道。
李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收起手电筒，转头对陈护士冷冷地说道：“陆川的病情在持续恶化，他的妄想症已经形成了一种极其顽固且带有防御性的‘逻辑闭环’。普通的药物剂量已经无法起到压制作用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闪过一抹狠毒的冷光：“今晚开始，将他的‘氯丙嗪’注射剂量翻倍。另外，通知电疗室，明天下午给404号安排一次系统的无抽搐电休克治疗（MECT）。我们需要用强电流，彻底粉碎他脑子里那些荒谬的‘白骨观’幻想。”
听到“电疗”和“药量翻倍”这两个词，陈护士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，但还是迅速在病历上勾选了承认。
然而，躺在床上的陆川，藏在被子里的双手却由于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。
剂量翻倍的氯丙嗪，在仙界法则是足以让元神免受任何污染、强行隐藏天机的“九天十地清心大圣丹”！
而那所谓的无抽搐电疗，在仙界规则的映射下，则是修士梦寐以求、能够淬炼肉身至不坏境界的“九天紫府雷劫”！
李显啊李显，你不仅没有治好我，反而要亲手送我一场“逆天改命”的雷劫大造化！
“谢谢你，李医生。”陆川低声说道，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，显得无比虔诚，又无比疯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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