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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es of a Small Town

Chapter 1 / 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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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Tales of a Small Tow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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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讲一桩和主线无关的旧案。

一桩沉在小县城岁月底层,被人慢慢淡忘,却足以照见一个时代褶皱、一群底层人命数的血色旧事。没有轰轰烈烈的江湖恩怨,没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,只有普通人被时代洪流裹挟、被现实磋磨、被人性弱点吞噬的彻底崩塌。

十年前,这座闭塞老旧的北方小县城,出过一桩轰动全城的连环命案。

案发过程简单、粗暴、血腥,像一块被硬生生撕开的烂布,把市井底层的狼狈、权力末梢的傲慢、人性深处的扭曲,赤裸裸摊在了阳光底下。一个五十多岁的三轮车夫,先在家中残杀了结发妻子,随后持刀直奔城管大队门口,当众砍死任职多年的城管大队长。案发十二小时不到,凶手在出城卡口被警方抓获,审讯、认罪、走完全部司法流程,速度快得像一场仓促收尾的闹剧。

案子结得干净利落,卷宗归档,舆论散去,街头的议论声不出半月就彻底平息。所有人都只记得,这是一场疯子制造的恶性杀人事件,凶手暴戾残忍、罪有应得。

可很少有人愿意深究,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色癫狂,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冲动。它是时代更迭的阵痛,是城市扩张的代价,是底层小人物无路可退的绝境,是无数琐碎屈辱日积月累,最终彻底崩盘的必然结果。

我记下这件事,不是为了猎奇的血腥,而是为了给往后所有的故事,定一个最真实的基调。

这座小城的江湖,从来不是影视剧里的快意恩仇、义薄云天。这里的江湖,藏在尘土飞扬的街道里,藏在夹缝求生的生计里,藏在权力与底层的不对等博弈里,藏在人性善恶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带。这里没有绝对的好人,也没有纯粹的坏人,只有被时代推着走、被生活磨碎骨头、在泥泞里挣扎沉沦的普通人。每个人都是受害者,也每个人,都亲手做了施暴者。

千禧年之后,整个北方的经济格局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洗牌。省城早已甩开老旧的工业模式,大步迈进高精尖产业发展的快车道,高楼拔地而起,商机遍地滋生,城市面貌日新月异。可这股时代的新风,吹到我们这座偏远小县城时,只剩下一阵干涩冰冷的余风,带来的不是机遇,而是遍地的窘迫与失业。

曾经支撑小城经济命脉的国营工厂,接连迎来破产、改制、裁员的浪潮。一栋栋老旧的厂房铁门落锁,锈迹爬满冰冷的机器,几代人赖以生存的铁饭碗,一夜之间彻底碎裂。大批中年工人被时代无情淘汰,匆匆走出干了十几年、几十年的厂区大门。

这批下岗工人,是最尴尬、最无助的一代人。他们年少进厂,一辈子守着车间流水线,只会一身实打实的体力手艺,没有高学历,没有新技能,不懂市场经济的规则,更没有闯荡打拼的底气。青壮年的岁月全部耗在了轰鸣的机器旁,等到时代变革,他们除了一身力气,一无所有。

年纪大了,学不动新东西;家底薄,经不起半点折腾;上有年迈老人要赡养,下有在校孩子要供养。为了活下去,为了撑起一个家,他们只能放下所有体面与尊严,选择这座小城门槛最低、最辛苦、最卑微的生计——蹬三轮车。

最早是人力三轮车,靠着双脚蹬行,风吹日晒、雨雪无阻,一趟挣几毛一块的辛苦钱。后来油价走低,逐渐换成烧油的机动三轮,省力一些,跑得也快些。再往后,电动三轮车悄然兴起,成本更低、操作更简单,很快就铺满了小城的大街小巷。

这种车载客量大、价格低廉,完美贴合小城普通人的出行需求。对于一无所有的下岗工人而言,一辆三轮车,就是全家唯一的生计来源,是他们在时代夹缝里,死死攥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但从始至终,几乎所有的载客三轮车,都是没有正规营运手续的黑车。

城市要发展,市容要规整,秩序要规范,取缔非法营运,是必然的趋势。连续好几年,县城相关部门都在开展专项整治行动,严查、暂扣、罚款、通报,力度一次比一次大。可奇怪的是,越整治,街头的三轮车反而越多。

不是这些人不懂规矩、无视禁令,而是他们别无选择。工厂回不去,正经岗位轮不到他们,做生意没有本钱和门路。不蹬三轮,就意味着没有收入,就意味着家里要断粮、孩子要辍学、老人无人赡养。整治风暴过后,短暂的萧条过后,这群走投无路的人,只能再次推着三轮车走上街头,如同野草一般,碾不尽、烧不绝,在城市的缝隙里顽强苟活。

久而久之,小城的街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、畸形微妙的平衡。

城管部门负责牵头整治非法营运,手握扣车、罚款的权力。他们平日里对遍布街头的三轮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默许这群底层人的苟且营生,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可每当上级检查、市容整改、专项行动来临,他们便会立刻收紧尺度,随机抓人扣车、罚款问责,抓几个倒霉蛋杀鸡儆猴,应付差事、完成指标。

三轮车司机们也摸透了这套生存规则。平日里小心翼翼、规规矩矩,见到城管便刻意避让,风声紧的时候就暂时歇业,风声一过,继续出车讨生活。没人愿意闹事,没人敢反抗,他们只求能安稳跑几趟车,挣几口饭钱,守住一家人的生计。

这是底层小人物最卑微的生存智慧,也是最无奈的生存妥协。在这套不成文的规则里,权力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,而底层人的生计与尊严,随时都可以被随意拿捏、肆意践踏。

本案的核心人物之一,城管大队长李铭,就是掌握这份“主动权”的人。

李铭那年三十出头,身形高挑清瘦,面容白净,看着斯文体面,完全没有市井糙汉的粗鄙感。他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人,也没有滔天的权势,只是千千万万基层小吏里最普通的一个。但正是手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力,在这座闭塞的小城里,被他用到了极致。

他出身条件优越,家境殷实,不用为生计奔波吃苦。职高毕业后,靠着家里的关系,轻轻松松进入城管大队,没费多少力气,短短两三年就爬到了大队长的位置。年轻、有背景、手里有权,在小县城的底层圈子里,算得上一手遮天的人物。

三十多岁的年纪,事业小成,家境优渥,李铭的日子过得恣意又荒唐。他一直没有结婚,对外标榜单身自由,身边却从不缺逢迎讨好的女人。仗着体面的工作、不错的样貌和手里的权力,他在风月私情里肆意周旋,从未真心待人。

案发前的那几年,李铭一直和一个名叫张桂英的有夫之妇纠缠不清。

张桂英比李铭大十几岁,年过四十,却生得白净紧致,平日里注重打扮,擅长打理自己,褪去了年轻女孩的青涩,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情。站在年轻挺拔的李铭身边,看上去竟格外般配。

张桂英的丈夫,就是后来的凶手,陈大志。

陈大志五十出头,典型的下岗工人模样。常年风吹日晒、辛苦劳作,让他皮肤黝黑粗糙,身形矮胖佝偻,双手布满厚茧,眉眼间常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怯懦。十几年的工厂生涯磨平了他的棱角,下岗后的生计重压,更是压垮了他所有的底气。

他一辈子老实本分,没做过恶事,没犯过大错,勤勤恳恳干活,老老实实养家。下岗之后,为了维持家用,他常年起早贪黑跑三轮车,春夏秋冬风雨无阻,每天奔波在小城的街头巷尾,挣的都是最辛苦、最干净的血汗钱。

夫妻俩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儿子,懂事听话、成绩尚可,是陈大志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和盼头,也是他苟活于世的全部支撑。

日子苦、累、清贫,陈大志从没有过半句怨言。他自认能力有限、本事平平,给不了妻儿大富大贵,便只能拼尽全力吃苦受累,用最笨拙的方式守住这个家。可他的隐忍与付出,从来没有换来半点珍惜与体谅,反而成了妻子轻视他、践踏他的底气。

张桂英是个极度现实、贪慕虚荣的女人。她打心底里瞧不上自己的丈夫,嫌弃他木讷窝囊、没本事、没出息。看着身边同龄人日子越来越好,看着李铭年轻体面、有权有钱,再对比终日灰头土脸、满身尘土的陈大志,她心里的嫌弃与怨怼,日复一日堆积、发酵。

她早已不爱这个老实本分的丈夫,甚至打心底里鄙夷这段清贫乏味的婚姻。

平日里,陈大志在外跑车挣钱,累得腰酸背痛、筋疲力尽,张桂英在家无所事事,整日混迹麻将桌,拿着丈夫拼死拼活挣来的血汗钱挥霍消遣。赌桌上输了钱,她回家就甩脸子、发牢骚,句句都是对陈大志的嘲讽与挖苦。

她和李铭厮混在一起,整个小区、整条街巷,几乎邻里皆知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,私下议论纷纷,唯独陈大志,一直装作不知情。

他怎么会不知道?

深夜归家的妻子满身陌生的香水味,刻意躲闪的眼神,日渐冷漠的态度,邻里隐晦的指点议论,还有李铭偶尔刻意的刁难针对……桩桩件件,他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。

五十岁的男人,活得比谁都通透,也活得比谁都窝囊。

他心里清楚,自己没本事、没钱没权,离了婚,自己养不起孩子,甚至连安稳的住处都没有。孩子正在读书的关键时期,他不想让家庭破碎影响孩子,更不想让孩子沦为旁人的笑柄。

自卑、懦弱、无奈、隐忍,层层枷锁困住了他。他只能装作麻木,装作一无所知,把所有的屈辱、愤怒与委屈,全部硬生生咽进肚子里,压在心底最深处。

张桂英不止一次直白地跟他提过离婚,语气冰冷决绝,没有半分留恋。

“陈大志,我跟你过够了这种穷日子。你一辈子就这样了,没出息、没指望,我不想跟着你熬一辈子苦。咱们离婚吧。”

每一次,陈大志都死死咬着牙,低声恳求,唯一的理由从来都是孩子。

“等儿子考上大学,行不行?等孩子出息了,咱们再说。现在不能耽误孩子。”

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,把所有的委屈都留给自己扛。婚姻的屈辱、生活的窘迫、旁人的冷眼,他都可以忍,唯一的执念,就是等孩子长大成人、金榜题名。那是他灰暗人生里,唯一的光。

而手握权力的李铭,早已摸清了陈大志的懦弱与隐忍。他笃定这个底层男人不敢反抗、不敢声张,便肆无忌惮地利用手里的权力,一次次针对陈大志,以此宣示自己的优越感,消遣这份扭曲的掌控欲。

短短半年时间,李铭两次当众拦下陈大志的三轮车,以非法营运为由扣车罚款。

第一次罚款两百,第二次罚款五百。两百、五百,对于家境优渥的李铭而言,不过是一顿饭、一包烟的零头,可对于陈大志来说,是他起早贪黑跑两三天车,才能攒下来的血汗钱。
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不是正规的执法惩戒,这是赤裸裸的公报私仇,是上位者对底层人的刻意刁难、肆意羞辱。

陈大志懂,张桂英懂,李铭更懂。三个人守着一段畸形难堪的关系,守着心照不宣的秘密,彼此拉扯、彼此折磨,没有人戳破,却没有人好过。

隐忍到极致的人,要么彻底麻木,要么彻底疯狂。陈大志的麻木,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。心底积压的屈辱、愤怒与不甘,早已悄悄发酵、膨胀,只等最后一根压垮他的稻草落下。

那一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
那天上午,天气闷热压抑,一丝风都没有,乌云沉沉地压在小城上空,让人喘不过气。陈大志早早出门,顶着烈日跑车,跑了一上午才挣了几十块钱。临近中午,他想着再跑几趟,凑够当天的生活费,就早点回家休息。

可刚在路口停下拉客,李铭就带着几名城管队员迎面走来,一眼就盯住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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