鸣哥被校方勒令退学之后，民族高中十班消停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班里往日的聒噪和虚张声势的戾气一扫而空，没人再敢随意惹事生非，班风瞬间规整了不少。所有人都以为，这场持续了许久的班级风波彻底翻篇，接下来只剩安稳上课、按部就班的校园日常。
可少年时代的躁动，从来不会因为一场教训就彻底平息。尤其是正处在十六七岁年纪的男生，个个血气方刚、争强好胜，骨子里的野性和好胜心，从来都压不住。
高中校园里，矛盾爆发的理由往往简单得可笑。抢占篮球场，算是最常见的***。一块场地、一次持球争抢、一句随口的争执，就能瞬间点燃怒火，从口角拉扯演变成肢体冲突。在那个年纪，面子，远比道理重要。
这次出事的主角，不是高晓宏，而是他的小学旧识——小坤。
我对小坤印象很深，小学时的他瘦小干瘪，个子在班里常年垫底，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。可短短几年时间，青春期骤然发力，升入高中的小坤身形抽长，个头已经和高晓宏不相上下。褪去了幼时的怯懦瘦小，性子也变得刚烈执拗，骨子里的倔强，半点没变。
那天下午课后，阳光正好，球场热闹。小坤和几个同班同学提前占了半场篮球场，刚投了几颗球热身，场子边就走来了几个身形高大的人影。
为首的是一个高三老生，身材魁梧壮硕，骨架宽大，比普通高中生高出整整一个头，我们私下里都叫他大个。
大个一行人来意直白，没有半句客套，摆明了就是仗着高年级的资历，过来低年级手里抢场子。在这所高中，高年级压制低年级，向来是不成文的潜规则，多数低年级学生遇到这种情况，都会忍气吞声，默默退让。
可小坤不吃这一套。
论身形，他比大个矮了一截，体格更是单薄不少，站在魁梧的大个面前，看着毫无胜算。但论气势，小坤半点不落下风，脊背挺直、眼神强硬，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。
两三句争执下来，谁都不肯服软，火气彻底顶了上来，两人直接在球场中央扭打在了一起。
这场架，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公平。
小坤带来的几个同班同学，看着对面是高三老生，心里发怵、不敢上前，全程站在原地观望，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。而大个身后的几个跟班，看似上前拉架劝和，实则句句偏袒、次次拉扯偏架，死死牵制住小坤，给大个创造出手的机会。
孤身一人的小坤，纵使性子再硬、打架再敢下手，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、蓄意针对。几个回合下来，他节节败退，彻底落入下风，身上挨了好几下重拳，狼狈不堪。
被逼到绝境的小坤，红着眼挣开拉扯，咬牙撂下一句狠话，声音铿锵有力，没有半分怯意：“星期天中午，学校门口，有种你等着我！”
撂下这句话，小坤被同班同学死死拉住，强行拽回了教室。
没人知道，倔强的小坤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找高晓宏帮忙。
他和高晓宏只是小学旧识，算不上交心朋友，交情浅薄。他太清楚高晓宏的为人——不主动惹事，也从不主动揽事，别人不开口求助，他绝不会多管半点闲事。更重要的是，性子执拗的小坤，自有他的傲气和盘算，他不想欠任何人人情，更不想借着别人的名头找回场子。
没多久，这场球场冲突的事，也传到了高晓宏耳朵里。
李四、老九几人听了，多多少少有些躁动，想着要不要主动上前帮衬一把。高晓宏却很平静，只是淡淡叮嘱几人不要插手。
他的原则从来没变：对方不开口求助，便是人家自己的事，外人无权插手、无需多事。
那个年代的高中，课业压力极大，一周六天满课，只有周日下午能短暂休息。也正因这唯一的空闲时间，几乎所有学生之间的恩怨、没了结的矛盾，都会扎堆放在周日下午解决。
小坤心里打的，也是这个主意。
没人知晓，平日里看着普通的小坤，藏着一条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人脉。他有一个小学女同学，早早就辍学混迹市区，在外漂泊几年，当真混出了些名头，结识了一批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社会打手，旁人都称呼她——花姐。
周日中午，阳光刺眼，校门口人流稀疏，气氛莫名压抑。
小坤刚走出校门，就远远看到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，花姐带着七八个身形痞气的社会青年，早已等候多时。这群人站姿散漫、眼神凌厉，浑身透着一股脱离学生气的凶悍，一看就是常年混迹街头的老混子。
小坤快步上前碰头，没有多余寒暄，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大个的电话，语气强硬：“十分钟后，学校南侧围墙底下，过来把事儿了结了。”
电话挂断，话音刚落，身后传来几道熟悉的脚步声。
高晓宏带着李四、大董、老九、张保军五人，结伴走出校门，恰好撞见这一幕。几人走上前，对着小坤简单打了招呼。
此时的小坤，一扫前几日落败的狼狈，脸上满是得意张扬的神色，底气十足地开口：“你们等着看戏就行，待会儿看这混蛋怎么收场。”
等待的短短十分钟里，风声快速传开。高一年级里那些有头有脸、爱看热闹的学生，陆续聚拢过来，远远围在路边观望。前几天球场霸凌的事，早已在高一传遍，所有人都想看看，孤身被欺负的小坤，究竟怎么翻盘，硬刚高年级的老牌老生。
小坤怕人多手杂、打乱自己的节奏，特意对着围观的一众高一学生叮嘱：“待会儿谁都别动手，人我已经找好了，你们安心看着就行。”
他要的，是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的自我翻盘，亲手找回丢掉的面子。
十分钟转瞬即逝。
校门口人影晃动，大个孤身一人走了出来。他依旧身姿挺拔、面色沉稳，哪怕远远看见小坤这边乌泱泱站着一群人，有学生、有社会混子，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怯色，沉稳得近乎执拗。
小坤抬手示意，带着花姐一行人，浩浩荡荡朝着校园南侧围墙走去。
马路另一侧，大个独自一人背着书包，步履平稳地紧随其后。没人知道，他垂在身侧的手，早已攥紧了书包带，书包里静静躺着一块沉甸甸的砖头，是他提前备好、用来防身的最后底牌。
南侧围墙偏僻僻静，少有人经过，是学生私下了结恩怨的常选之地。
一众人很快将空旷的围墙底下围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央，一边是孤身而立、气场沉稳的大个，一边是小坤和花姐带来的七八名社会打手。这群混子个个手里都备了家伙，钢管、木棍应有尽有，其中一人甚至揣着一把被报纸层层包裹的长刀，轮廓冰冷，透着刺骨的戾气。
局面，瞬间变得失控且凶险。
小坤上前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盯着大个，语气强硬，给出了最后的台阶：“给我道歉，这事就算翻篇。”
可大个的性子，比小坤还要硬。他身形笔直、眼神倔强，面对一众手持器械的打手，依旧寸步不让，咬牙吐出两个字：“不道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，彻底僵住了全场。
这么多人围观，社会人手齐全、声势浩大，自己占尽上风，却逼不对方向、讨不到说法。小坤脸上挂不住，心底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，不再废话，抬手狠狠一拳锤在大个胸口。
大个早有防备，挨了一拳的瞬间，顺势俯身躲闪，抬手就是一记重拳，精准砸在小坤脸上。
力道极重。小坤猝不及防，身体一晃，直接仰面摔倒在地。
就是这一瞬的变故，彻底点燃了混战。
花姐见状，脸色一冷，厉声下令：“干他！”
一声令下，七八名社会打手瞬间蜂拥而上，手里的钢管、木棍齐刷刷朝着大个身上抡去。
大个反应极快，瞬间扯下肩上的书包，攥紧书包带奋力抡圆，靠着书包里的砖头借力，左右格挡、奋力突围。可对方人多势众、器械齐全，他再能抗打，也终究是血肉之躯。
混乱之中，那把报纸包裹的长刀终究落了下来，刀刃结结实实劈在大个的后脑上。
报纸瞬间碎裂，锋利的刀刃划破头皮，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，顺着脖颈往下流淌，瞬间染红了大半截脖颈和后背。
剧痛席卷全身，大个眼前一黑，却不敢有半分停顿。他心里清楚，这群街头混子下手没轻重，真要是被围住，今天大概率要栽在这里，甚至可能出人命。
他咬着牙、忍着剧痛，借着书包的掩护拼死冲撞，硬生生从人群包围圈里杀出一条缺口，转身拔腿狂奔。
身后的打手依旧不肯罢休，紧随其后疯狂追逐，路边的碎石、砖块，但凡能摸到的东西，全都被他们捡起，狠狠朝着大个狂奔的背影砸去。大个后背、腿部又接连挨了好几下重击，伤势愈发严重。
他一路狂奔，不敢停歇，径直冲进前方的平房居民区，看准一户敞开的大门，侧身冲进去后反手死死关上院门，拜托住户帮忙报警。
等派出所民警接到报警赶到现场时，围墙底下的人群早已四散逃离，走的干干净净。
民警只能先将失血虚弱的大个紧急送往医院救治，随后根据伤者的口供，逐层摸排、逐一溯源。
这场恶性校外斗殴事件，牵连范围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广。
警方很快锁定了带头挑事的小坤，通过他的口供，顺藤摸瓜抓到了花姐，以及所有动手行凶的社会闲散人员。
更让人无奈的是，当天所有到场围观的学生，无一幸免。
高晓宏他们几个，以及高一年组来的几个同学，只是单纯围观、全程没有动手、没有参与争执，却依旧被认定为在场涉案人员，全部被传唤至当地派出所接受问询。
几人在派出所里被留置盘问整整半天，听说期间还有几名态度顽劣的学生，被民警依规惩戒教训，吃了不小的苦头。
这件事在学校发酵了整整两周，风波迟迟未能平息。最终的处理结果，也远比想象中更残酷。
两周后的一天下午，班主任面色凝重地走进教室，通报了最终处分：小坤因牵头勾结社会闲散人员、持械斗殴、蓄意伤人，情节极其恶劣，校方决定予以开除学籍处分，两年内永不予以录取。
其实按照校园常规处分标准，即便持械斗殴，也未必会落到彻底开除的地步。真正让校方痛下狠手的，是伤者大个的身份。
大个是高三重点班的尖子生，成绩稳居年级前列，是稳稳能冲刺一本的优质苗子，也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升学对象。这场意外斗殴，导致他头部刀伤严重，身体损耗极大，不得不休学一年静养调理，直接断送了他关键一年的备考生涯。
为了给伤者、给学生家长、给全校师生一个交代，校方只能从重处罚，拿小坤结案。
一场少年意气的球场纷争，一次头脑发热的校外报复，最终彻底毁掉了一个人的学业前程。
世事就是如此荒诞，年少时争的那点面子、那口气，回头来看轻如鸿毛，可当时的一时冲动，代价却是普通人难以承受的一生遗憾。
这件事之后，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小坤。
再次重逢时，我已经升入高三，熬过了最躁动的高一、高二，褪去了年少的莽撞轻狂。
而消失两年的小坤，重新以一名高一新生的身份，背着崭新的书包，再次踏进了民族高中的校门。
只是再度归来的他，眉眼间没了当年的张扬桀骜，多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阴郁。
那一年我们都渐渐明白，校园里的争斗，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打架斗殴。一旦沾上校外的江湖，就再也由不得少年意气做主，剩下的，只有现实的代价和命运的浮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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