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阳收敛起纷乱心绪,转身穿过繁华街巷。
喧嚣人声渐行渐远,热闹褪去,只剩巷尾一隅冷清小摊。
风中,两面褪色的白布小旗微微飘动,字迹依旧醒目:
【辨祸福分生死,观眉心气运】
【算流年定吉凶,握掌内天机】
招牌唬人,摊位荒凉。
整整一日,无人问津。
左阳抬手望向沉沉天色,暮色将至,路上行人匆匆。
收摊,备战考核!
就在他伸手欲拔旗收摊的刹那,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,骤然在身后幽幽响起。
音色柔媚动听,婉转缱绻,可细细听闻,嗓音深处,竟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砂砾摩擦之音,诡异又违和。
“小先生……今日,可还算卦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嗡!
左阳丹田深处,沉寂已久的漆黑木坠,骤然震颤!
一股危机感,瞬间席卷他四肢百骸!
“嗯?”
这种感觉他不止一次遇到过。
来到不是人?
至少不是寻常凡人!
左阳心中暗忖:“没想到,最后竟等来了一个极不简单的客人!”
香风幽幽。
左阳缓缓转身,眼中闪过一抹惊艳。
摊前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,鼻梁精致,唇形嫣红,一身轻纱紫白长裙曳地,玉足似堪堪点在青石之上,乌黑长发未束,随风轻轻漾开。
她手中轻摇一柄绘着仕女游春的绢扇,眉眼娇媚,艳光逼人。
咕噜——
肚子处好似绞肉,咕咕作响,仿佛饿鬼在哀嚎。
奇怪,怎么……更饿了?
不过,美人当面,不能丢脸,手一扯,勒紧裤腰带,
生意上门,自然没有不做的道理。
管他是人是鬼,只要给银子就行,更何况,还能什么能比穷更可怕?
干完这一票,觉醒黑木吊坠的药钱就有了。
恐惧与疑虑被他强行压入心底,脸上扯出熟稔的生意人笑容。
“测字、观手相、卜吉凶、解梦兆,在下样样精通。夫人不妨一试,测算失准,分文不取。”
美艳妇人缄默不语,一双墨黑无波的眸子牢牢锁在左阳身上,视线黏腻。
女子样貌娇媚,特别是,一双妩媚勾人的桃花眼,即便是前世身为网络美女品鉴大师。
女子这样的样貌也不多见,可……被这样一个美女看着,他心里却直发毛。
半晌,她缓缓偏过头,望向摊位两侧飘摇的算命旗,白皙纤长的玉指捻起一缕青丝,轻轻擦过下颌。
纵然眼前佳人容貌倾城,左阳却只感到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。
丹田之内黑木吊坠持续震颤,警示未曾停歇,比之以往遇到的游魂更甚,足以证明对方绝非善类。
左阳眉头微蹙,脑海中开始思索一旦动起手来的逃生之法,表面上依旧稳如老狗。
“夫人若是不便开口,亦可测字。笔墨在此,您随意落笔便可。”
他抬手指向桌案上备好的纸笔。
妇人轻轻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柔媚浅笑:“不必了,小先生,我很满意。”
左阳一愣。
满意?
卦未卜、字未写,什么都还没开始,
我这什么都还没算,你就满意了,你满意个噔呀?
左阳满脸黑线,
女子的话,让一向自忖舌灿莲花的他,如今遇到了算命生涯最大的挑战,他甚至怀疑,这女人是不是故意来找茬的?
不行!
雁过尚且拔毛,水过留痕,蚊子再小也是肉。
不对,这是自己的客人,不是大雁蚊子,即便对方不正常,但对方没立刻动手,他怎么也要让她消费一波才行。
左阳正要开口游说,妇人忽然身子微微前倾。
那被牢牢束缚出的惊人鸿沟,白的亮眼,视线不自觉被吸引,左阳心神一晃,只见她自怀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碎银,伸手递来。
左阳下意识的伸出手。
指尖接触,身体过电般颤抖了一下。
妇人收回手掌之时,指腹刻意轻轻擦过他的手心,一阵酥麻痒意瞬间席卷心神,仿佛有猫爪在心尖反复搔挠,痒痒的。
恍惚之间,眼里再无其它,
妇人嘴角翘起,
“嘻嘻嘻……小先生,跟妾身走吧。”
娇媚笑声回荡耳畔。
骤然间,胸口传来一股灼热暖流!
“啊?!……你果然不一样,嘻嘻,我还会回来找你的!!”
紧随其后,一声尖啸刺入耳膜,女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,如同野兽低吼。
左阳猛地打了个寒颤,骤然惊醒。
眼前人影连同漫天幽香瞬息消散无踪。
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冷风一吹,寒意彻骨。
抬眼四顾,夕阳斜垂,晚风拂过街巷,一切如常,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梦。
异物感传来,
左阳摊开右手,那块碎银正静静躺在掌心,诉说着刚才的真实。
这一块碎银子少说都有二两,换作平时,他早已兴奋的感天谢地,满心火热,可如今却只剩下惊惧。
手上除了银子之外,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细软兽毛。
妖怪?
卧槽!
这女人竟然是妖!
“该死的,自己身无二两肉,看起来都虚成这样了,这都还能被妖精盯上?”
不是说妖精盯上的都是一些血气方刚、阳气逼人的壮汉?
这是饥不择食?
左阳低骂一声,心中后怕不已。
诸多坊间传闻自脑海翻涌而出。
狐族,居于北荒青丘。
据说他们是狐仙后裔,与寻常妖物不同。
正统的狐仙后裔一生下来不但实力可怕,而已有着类人形态,而且个个生的俊俏美艳。
单从外形上看,与人类的区别极小,机会难以分辨。
另外,此族在幻术方面天赋异禀,擅长操控人心。
而一些血脉不纯的狐狸精,多喜剥人皮借此化形人身,特别是俊男靓女的人皮,最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。
摸了摸自己的脸,帅也是一种罪?
真让人惆怅!!
难道自己这张英俊帅气的脸就是这妖怪盯上自己的原因?
近来泾川城一直流传狐妖作祟的消息,多名男子流连勾栏之后离奇暴毙,官府勘验,所有死者皆是面带笑意,身形若枯柴,心口血肉不存,心脏尽数被掏。
泾川城有着阵法存在不说,这妖精大白天就敢如此招摇过市的勾引人?
如果不是特例,那么就是护城阵法出问题了。
可无论哪种可能,都绝非此刻的自己能够抗衡的。
“仙武殿就在城中大开考核,这妖物还敢光明正大的在此出现,背后恐怕大有依仗。”
自己真是鬼迷心窍、色胆包天,竟敢招惹它。
左阳掂了掂掌心碎银,只觉银子烫手,哪里是什么意外之财,分明是买命钱。
对了,刚才是胸口什么东西还在发热?
他连忙伸手探入衣襟。
胸口悬挂的三角黄符映入眼帘,符纸以红绳系着,底部浮现大片焦黑灼烧痕迹,仿若火烧。
左阳指尖微颤,小心将符箓展开,一张朱砂绘制的聻字清晰显现。
人死为鬼,鬼死为聻。聻乃众鬼所惧,是以不少辟邪符箓书此一字,阴邪见之便心生畏惧;民间造屋,亦常会埋入聻砖镇宅驱祟。
看着手中的符纸,左阳怔怔出神。
这符箓是当年假道士老林头赠予原身的生辰礼,多年来一直贴身佩戴。
如今看来,这聻灵符能够抵御妖物迷魂、破邪之能,说明老林头根本不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,是身怀真本事的修行之人。
但假道士要真有本事,没道理会算不到自己狐妖迷了心、被野兽咬死?
重重谜团盘旋心头,一时无从拆解。
“算了,先回去再说,要是今晚它真敢来……,就看谁的拳头更硬了。”
统子,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呀!
左阳眼底掠过一丝寒芒,暗暗给自己打气。
迅速收拢摊位,收好符箓与碎银,顺路前往药铺购置数副滋补气血的汤药,迈步走向城南街巷。
“小道长,今日怎么收摊这般早?”
街口肉摊之上,身材魁梧壮硕的屠夫王三放下杀猪尖刀,朗声招呼。
“全城百姓大多前去广场围观仙武卫考核,街上行人稀少,没什么生意,索性早点回了。”左阳随口应答。
王三上下打量他苍白虚弱的面色,不由叹气:
“瞧你虚成这般模样。我摊里还剩几副骚豚竿,拿回去炖汤好好补一补。”
“多谢王大哥好意,不必麻烦了。”左阳连忙婉拒。
当初他与原身跟着老林头流落泾川,穷困潦倒险些饿死,多亏王三时常接济。
后来老林头偶尔赚得银钱,也常在他这里采买肉食,一来二去,邻里交情深厚。
一听有生意,旁边另一处肉摊,李大胆凑过来凑热闹,晃了晃手里的牛大力:
“小道长,别听王三的!骚豚竿哪比得上牛大力。老话说吃啥补啥,我分你几副,再搭一副骚豚竿,保你第二天起来龙精虎猛,只收你二十个铜板,怎么样?是不是很心动了。”
“李大胆,你也太黑了吧!杀熟也不是这么杀的,牛大力你都敢漫天要价!”王三当即不满地哼道。
“哼,我的货好,就值这个价钱!再说,我乐意,你管的着吗你?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眼看就要争执起来。左阳赶忙开口劝解。
一两白银等于一千个铜板,一个铜板一个包子,在这世道可不便宜!
牛大力本就不值什么钱,对于李大力的杀熟行为,王三自然看不过去。
不等他多说,王三随手割下一块拳头大小的鲜肉,不由分说塞进左阳手中:“别的不说,这块肉你拿着,趁新鲜炖汤。”
话音落下,匆匆交谈了几句,便转身招待涌来的客人,不给左阳推辞的机会。
左阳心中一暖,趁王三忙碌,留下一串糖葫芦,悄悄摸出几枚铜板压在案板角落。
一路思索应对狐妖的计策,不知不觉间,行至沿街面铺门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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