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剑空间第三十五天。
沈墨盘坐在荒原上,周身灵力涌动。
三十五天的以意炼气,让他的丹田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。碎裂的丹田壁上,一层极薄的银色薄膜正在缓缓生长——那是精纯灵力反复冲刷后形成的“灵力膜”。它不能完全修复碎裂的丹田,但足以让灵力运转不再像漏水的筛子。
炼气三层。
这个修为放在天玄宗外门,只能算下游。但沈墨不急——因为他知道,自己每一缕灵力的纯度,都远超同阶。别人修炼是往缸里灌水,他是一滴一滴地往里滴银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剑九荒的声音从断剑中传来,“你的灵力纯度已经是同阶修士的三倍以上。炼气三层配这个纯度,足以越级挑战炼气六七层的普通修士。但你的对手是筑基初期——修为差距太大,光靠灵力纯度不够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一招剑法。”
沈墨睁开眼。
“断瀑三式第一式——截流,你已经练了三十五天。可以用来炼气,也可以用来战斗。但截流是‘取’,不是‘杀’。”剑九荒的语气沉下来,带上了一丝锋锐,“今天本尊教你断瀑三式第二式——”
“裂空。”
断剑震颤。
一道银色剑光从剑身射出。这一次的剑光与截流截然不同——它快。快到沈墨的剑意之眼都只捕捉到一道残影,像是银色的闪电在视网膜上烙下的痕迹。
银光斩过荒原,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约三寸的裂痕。裂痕两侧的泥土被剑意切得整整齐齐,光滑如镜。切口处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银色剑意,久久不散。
“裂空的要义,不在于快。”剑九荒说,“在于‘准’。你灵力有限,不能和筑基修士拼消耗。所以你必须一击必中,击中要害。你的剑意之眼能看到对手灵力运转的破绽——找到那个破绽,然后一剑刺进去。”
“筑基修士的灵力护体,会在破绽处出现约半息的空窗。你的反应速度够不够,就看这三十五天练出来的直觉了。练成了,你活。练不成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沈墨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三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:多余的废话不会让你变强,只有出剑的次数会让你变强。
“出去吧。”剑九荒说,“记住,你的优势不是修为,是认知。你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打架的时候,别用蛮力——用脑子。”
沈墨从残卷中退出意识时,天刚蒙蒙亮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——虽然在残剑空间里修炼了三十五天,但在外界只过了不到七天。他的身体没有饥渴感,因为残剑空间会维持肉身的基本消耗。但精神上的疲惫是真实的,三十五天的苦修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深处。
今天是外门考核的日子。
他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灰色弟子服,把残卷贴身藏好,走出了藏书阁。
天玄宗演武场。
巨大的石质擂台矗立在广场中央,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。外门弟子、杂役、执事,以及高台上的内门长老,黑压压挤了上千人。人声嘈杂,像一锅沸腾的水。
沈墨站在杂役队列的最末尾,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上,呼吸平稳。
但他还是被人看到了。
“哟,扫地的也来参加考核?”周天豪从外门弟子队列中探出头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周围的人听见,“沈墨,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灵根,是来给大家表演怎么被一招打飞的吗?”
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。几个外门弟子转过头来看沈墨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沈墨面无表情。
他甚至没有看周天豪。他的目光正悄无声息地扫过演武场,在心中做他的计算:擂台方圆三丈,石质地面,摩擦力一般。周天豪筑基初期,擅长拳法,不擅剑术。他的灵力运转在右臂膻中穴到天泉穴之间有一个半息的延迟——这是沈墨三年前就注意到的,那时他们还是对手。
三年过去了,周天豪突破到了筑基,但这个毛病还在。修为可以堆上去,习惯改不了。
高台之上,几位内门长老正在落座。
沈墨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人,停了一瞬。
顾长风。天玄宗剑道阁内门长老,元婴初期。在丹道和阵法称雄的天玄宗,剑道式微,剑道阁形同虚设。但顾长风是宗门里唯一以剑入道的长老——性情孤傲,不拉帮结派,不参与宗门内斗。他的腰间永远佩着一柄剑,剑鞘磨得发亮,那是日复一日拔剑练剑留下的痕迹。
沈墨听说过他。有人说他是天玄宗最后的剑修,也有人说他是个守着过时之道的疯子。
而在顾长风旁边,坐着另一个人。
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赵玄明。
金丹后期的灵压即使坐在高台上不做任何释放,也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。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——方正,威严,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。在天玄宗弟子眼中,赵长老是德高望重的前辈,是宗门灵矿的管理者,是每逢大典站在台上训话的那个人。
只有沈墨知道那张脸的另一面。在后山密室,在魔修的黑气映照下,那张脸笑得贪婪而冰冷。
然后,一掌拍碎了他的丹田。
沈墨低下头,控制住呼吸。
他现在叫“沈墨”,不叫三年前的名字。他改了名,改了来历,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从外地来的流浪修士子弟。赵玄明未必能认出他——三年前他只是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,在赵玄明眼里和蝼蚁无异。一只蝼蚁的死活,不值得记住。
但万一呢。
他不去赌“万一”。他赌不起。
“安静。”
一个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。外门管事长老站在擂台中央,筑基圆满的修为让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“外门考核,第一项——灵力测试。所有参试者依次上前,将灵力注入测灵石。灵力达标者进入第二轮实战考核。”
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石碑被搬到擂台旁。石碑上刻着九道刻度,对应炼气一到九层的灵力标准。灵力注入后,石碑上的刻度会亮起相应层数的光。简单,直接,做不了假。
外门弟子们依次上前。
“炼气五层。”
“炼气七层。”
“炼气六层。”
大部分外门弟子的灵力在炼气五到八层之间,属于正常水平。周天豪上前时,石碑亮到了筑基初期的刻度,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——他是参试者中修为最高的。
轮到沈墨时,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藏书阁的扫地杂役。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灵根来参加外门考核,这在天玄宗历史上还是头一遭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,也有人纯粹是好奇——这人是不是疯了。
沈墨走到测灵石前,伸手按上石面。
灵力涌入。
石碑亮起——炼气三层。
“噗——”有人笑出了声。
“炼气三层?这也敢来?”
“杂役就是杂役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。”
周天豪抱着胳膊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他特意看了一眼高台上顾长风的方向,想知道这位剑道长老看到这种水平的参试者会是什么表情。
但顾长风没有在看他。
顾长风的目光锁定在测灵石上。
那块石碑上亮起的光芒,颜色不对。普通炼气三层的灵力光芒是淡白色的,带着微弱的五行杂色——金木水火土混杂在一起,浑浊不清。但沈墨注入的灵力,光芒是银白色的,纯净到几乎没有杂质,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淬炼过。
他见过无数炼气期修士的灵力测试,但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灵力。
“有意思。”顾长风自言自语,手指轻轻敲着剑柄。
旁边的赵玄明也看了一眼测灵石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银白色灵力?他在天玄宗多年,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灵力。但也就仅此而已——炼气三层,再纯也是炼气三层。一只蚂蚁,就算颜色特别一点,也还是蚂蚁。
他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,不以为意。
第二轮,实战考核。
规则简单:抽签配对,胜者晋级,败者淘汰。连续三胜者,通过考核。三场硬仗,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。
沈墨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。
对方看到对手是沈墨,明显松了口气,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兄弟,对不住了。你放心,我下手不会太重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墨说。
上台。
对方起手就是一记“烈火掌”,灵力裹着火属性灵气直拍过来。炼气五层对炼气三层,灵力差距摆在那里,正面对拼毫无悬念——这是所有人的想法。
但沈墨没有正面对拼。
在剑意之眼下,对方的灵力运转如同慢放。烈火掌的灵力从丹田引出,经手太阴肺经运转至掌心——在灵力到达掌心前的半息,对方右肋下的灵门穴有一瞬间灵力空虚。不是破绽,是规律。任何一种功法都有灵力运转的节点,节点之间的衔接处,就是最脆弱的地方。
沈墨侧身。
让开掌风。
然后他出剑。
准确地说,他出的不是剑——他手里没有剑。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指尖凝聚了一缕银色灵力,以断瀑三式第二式“裂空”的轨迹,精准地刺入了对方右肋下灵门穴的空窗。
一指。
仅此一指。
对方浑身灵力一滞,烈火掌的余劲还未散开就消散在空气中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是被人突然切断了灵力的回路。不是受伤,不是疼痛,而是灵力忽然不听使唤了——这种感觉比被正面击倒更让人恐慌。
“你——”他瞪大眼睛,满脸不可思议。
沈墨收回手:“承让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“一指?炼气三层一指破了炼气五层?”
“他怎么做到的?我看都没看清!”
“是不是作弊了?杂役怎么可能——”
没人能看懂那一指的玄妙。在他们眼中,沈墨只是侧身、伸手、点了一下——简单得像是在逗小孩。没有华丽的灵力爆发,没有高深的身法步伐,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武技。就是侧身、伸手、点了一下。
但就是这一点,让一个炼气五层的修士直接丧失了战斗力。
顾长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剑柄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
那一指,不是点穴,不是截脉。是“剑意”——以指代剑,以意破灵。对方的灵力运转破绽被精准捕捉,一击瓦解。这不是炼气期修士能做到的事。这需要对灵力运转有极其深刻的理解,需要超越修为层次的战斗认知,需要一个修士用无数场战斗、无数次生死之间的直觉磨出来的“眼力”。
但这个少年做到了。
顾长风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。那是一个剑修看到好剑时的本能反应。
第二场,沈墨的对手是炼气六层。
对方吸取了前一个人的教训,没有贸然进攻。他拉开距离,施展远程术法——三道风刃从不同角度呼啸而来,封锁了沈墨的闪避空间。
沈墨没有闪避。
他在擂台上走了三步。
仅仅三步。
第一步,他向左前方迈出半尺,第一道风刃从他右侧擦过,风压割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。第二步,他微微侧身,第二道风刃贴着他的衣角飞过,近得能感受到风属性灵力的凉意。第三步,他已经到了对方面前三尺,而第三道风刃从他头顶掠过,斩空了。
三步之间,他没有用灵力,没有用身法。他只是“看到”了风刃的轨迹,然后走了过去。在剑意之眼下,风刃的飞行路径就像画在地上的线,清晰得让人发笑。
然后,一指。
对手同样灵力凝滞,败退下台。他的表情比第一个人更加难以置信——因为他明明拉开了距离,明明占据了修为优势,明明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。但对方只是走了三步,就把这一切都化解了。
像是大人和小孩下棋,小孩每一步都被提前看穿。
全场彻底安静了。
不再有人笑。
第三场。
周天豪走上擂台。
他的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重。筑基初期的灵压随着他的步伐逐渐攀升,擂台上的灰尘被无形的压力推开,形成一个干净的圆。
“我承认,你有点东西。”周天豪停在沈墨对面三尺处,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怒意,“前面那两个废物是炼气五六层,被你取了巧。但我是筑基初期。修为差距摆在这里,任何花招都没有意义。”
“你那一指,对我没用。筑基修士的灵力护体会自动补全破绽,你找不到空窗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
筑基修士的灵力运转比炼气期流畅得多,所谓的“半息空窗”在筑基修士身上几乎不存在。沈墨的“裂空”再准,也刺不穿筑基期的灵力护体。这是修为层面的硬差距,不是技巧可以弥补的。
但沈墨有准备。
“废话少说。”沈墨说。
这是他今天上台后说的第一句带情绪的话。不是愤怒,不是挑衅,而是一种平静的宣示——你来,我接着。
周天豪脸色一沉。
灵力暴涨。筑基初期的灵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,沈墨脚下的石板发出细微的咔嚓声,裂纹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。
“跪下。”
沈墨没跪。
三年了。他扫了三年地,挨了三年骂,在藏书阁的最底层像老鼠一样活着。他的膝盖早就硬了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出手。
他在等。
周天豪动了。筑基初期的速度远超炼气期,他一步跨出,拳风已至沈墨面前——“碎石拳”,天玄宗外门高阶武技,一拳之力足以碎裂丈厚的岩壁。拳风裹着土黄色的灵力,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。
拳风到面的瞬间,沈墨动了。
他没有闪避。
他迎着拳风,向前踏了一步。
这一步,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。台下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。炼气三层正面硬接筑基初期的碎石拳,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
但在剑意之眼中,沈墨看到了周天豪出拳时灵力的完整运转路径。碎石拳是重攻型武技,灵力集中于拳面,右臂从肩到拳的灵力灌注形成一条“灵力臂”——这条灵力臂坚固无比,正面硬碰硬,他没有胜算。
但灵力臂的起点在肩膀。肩膀与躯干之间,有一处灵力衔接的节点——云门穴。
云门穴不是破绽。它有灵力护体,筑基期的灵力护体足以抵抗炼气三层的任何攻击。
但沈墨要的不是破绽。
他要的是“节点”。
沈墨的手指刺向周天豪的右肩云门穴。
指尖银光一闪——那不是裂空的凌厉剑意,而是截流的柔和引导。他将自己仅有的炼气三层灵力,以截流的方式注入了周天豪灵力臂的起点。
这就像在一根高压水管的水泵里,注入了一滴异质液体。
周天豪的灵力臂在运转到云门穴时,突然“卡”了一下。
不是被阻断——筑基期的灵力太强,炼气三层的灵力根本阻断不了。但那一滴异质灵力的存在,让灵力臂的运转节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紊乱。就像一颗沙子卡进了精密的齿轮,虽然瞬间就被碾碎,但那一个瞬间的迟滞是真实存在的。
半息。
只有半息的紊乱。
但沈墨等的,就是这半息。
在灵力臂紊乱的瞬间,碎石拳的威力衰减了两成。拳风仍然结结实实地打在沈墨的胸口,他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——断了。一口血涌上喉头,腥甜的。
但他没有退。
三年扫地教会了他一件事:被打倒了,爬起来再扫。挨打和扫地一样,习惯了就不疼了。
借着被击中的冲力,他反而向前贴得更近。右手两指化掌,掌心银光暴亮——截流与裂空合一,一掌拍在周天豪胸口。
这一次,他不是注入异质灵力。
他是“抽走”灵力。
截流的本质,是以剑意切割灵气。当这个能力用在对手身上——他切断了周天豪护体灵力中的一个节点。不是破坏,是抽离。像是从一面完整的墙上,精准地抽走了一块砖。
周天豪只觉得胸口的灵力护体突然破了一个洞,然后一掌之力透体而入。
“噗——”
周天豪口喷鲜血,整个人倒飞出去,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栏上。石栏应声碎裂,碎石飞溅。他躺在碎石堆里,挣扎了两下,没能爬起来。
不是受伤多重——那一掌的威力有限,沈墨的灵力毕竟只有炼气三层。但被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正面击倒,这种精神上的冲击远比肉体的伤害更大。
全场死寂。
沈墨站在擂台中央,胸口起伏。他的嘴角溢出一线血丝,顺着下巴滴在灰色的弟子服上,洇出一小片暗红。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两根,呼吸时胸口像被刀子剐。碎石拳的余劲还在他体内乱窜,五脏六腑都在抗议。
但他站着。
周天豪没站起来。
“胜者——沈墨。通过考核。”管事长老宣布结果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震动。
沉默了两秒,演武场炸了。
“炼气三层赢了筑基初期?!”
“他怎么做到的?那个人明明被碎石拳打中了,为什么还能站着?”
“你们没看到吗?他好像出了什么招……”
“不是出招,是他主动迎上去的——他主动迎上去挨了一拳!”
嗡嗡的议论声响成一片。外门弟子们看沈墨的眼神全变了——从嘲笑变成了惊疑,从轻视变成了忌惮。有人开始打听他的名字,有人开始回忆他之前的每一场比试,试图找出他真正的实力。
高台上,顾长风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不快,但带倒了身后的椅子。椅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喧闹的演武场中微不足道,但旁边的几位长老都注意到了——顾长风失态了。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锁定在沈墨身上。那眼神不是欣赏,不是好奇——而是一种近乎饥渴的审视。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,忽然看到了水源;像一个铸剑师看到了万年难遇的好铁。
“这个少年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他的剑道天赋,不在修为之下。不——远在修为之上。”
而在他旁边,赵玄明没有站起来。
他端着茶杯,手指微微收紧。瓷杯上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,茶水从裂缝中渗出来,洇湿了他的袖口。他没有注意到。
他看着台下那个瘦弱的、嘴角带血的少年。
那张脸。
三年前,他从断魂崖上推下去的那张脸。
“不可能。”赵玄明心中闪过这个念头,手指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,瓷杯的裂纹又多了几道,“他应该已经死了。三百丈的悬崖,炼气六层的修士绝无生还可能。我亲眼看着他坠下去的——”
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三年前在密室里撞见他交易时一模一样。那时的惊恐万状、随后的死寂绝望、最后被他一掌拍碎丹田时的空洞——都在这双眼睛里。
而现在,这双眼睛正在擂台上,平静地、冷冷地看着倒地的对手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三年前的惊恐和绝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、即将喷薄而出的锋芒。
赵玄明放下茶杯,对身旁的弟子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去查查那个杂役的来历。”
弟子应声而去。
沈墨走下擂台时,林清河冲了过来。这个从外门时期就跟着他的老友脸上写满了焦急和难以置信。
“你没事吧?肋骨断了?我扶你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墨推开他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,“清河,帮我做件事。”
林清河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墨用这种语气说话了——认真、紧急、不容置疑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回藏书阁,把我床铺下面那卷残书收好。藏到第三层禁书区最里面的书架后面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林清河张了张嘴,想问为什么,但看到沈墨的表情后,他把问题咽了回去。跟沈墨做了这么多年兄弟,他学会了一件事:当沈墨用这种语气说话时,别问,照做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自己小心。”林清河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。他没有问那卷书是什么,也没有问沈墨为什么不自己去。他知道沈墨不能去——有人在看他。
沈墨转身向杂役居所走去。
他走得很快,尽管每一步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里塞了碎玻璃。但他不能慢下来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
从高台上落下来的,阴冷的、带着杀意的目光。
那道目光他太熟悉了。三年前,在断魂崖边,他被赵玄明一掌拍碎丹田后,抬头看到的最后一眼,就是这道目光——居高临下,冷漠得像在看一只不慎被踩死的虫子。
现在,这道目光又落在他身上了。
沈墨没有回头。
他走进杂役居所的巷道,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,然后靠在墙壁上,大口喘息。身体终于撑不住了,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。血从嘴角淌下来,一滴一滴地滴在灰色的弟子服上,洇出一片暗色的痕迹。
他在心中开口,声音沙哑:“剑老。”
剑九荒沉默了一瞬。他与沈墨意识相连,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。“本尊感觉到了。高台上那个金丹期的,认识你。”
“他认出我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沈墨闭上眼,压下翻涌的气血。胸口疼得厉害,但比起三年前丹田碎裂的疼,这点伤不算什么,“三年前,他废了我的丹田,把我推下断魂崖。他以为我死了。但一个死人不会出现在擂台上,用银白色的灵力击败筑基修士。”
剑九荒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:“那你还上台?”
沈墨靠在墙上,看着头顶狭窄的天空。杂役居所的巷道很窄,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。
“不上台,七天之后考核结束,我一样被逐出宗门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肋骨断裂、被金丹修士盯上的人,“留在宗门里,至少还有宗规护着。他不敢在明面上杀一个通过了外门考核的弟子。出了宗门,我连蚂蚁都不如——一个失去宗门庇护的炼气三层,他捏死我不需要理由。”
“而且,如果我被逐出宗门,沈念就没人护着了。”
剑九荒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小子,比本尊当年还能忍。”他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一贯的漫不经心,而是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感慨,又像是某种认同,“本尊当年被人踩了十二年,踩到最后拔剑杀人。你被人废了丹田推下悬崖,回来后扫了三年地,还能在擂台上忍着不杀那个姓周的小子。你的心性,比本尊强。”
“忍了三年了。”沈墨说,“不差这几天。在能杀他之前,我不能暴露更多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暮云低垂,天色将暗。天玄宗的钟声从远处悠悠荡荡地传来,像是在敲响什么倒计时。
“但我需要更快变强。”他说,“炼气三层不够。筑基都不够。他金丹后期,我至少得元婴才有一战之力。以意炼气的路,我还得走很远。”
“路还长。”剑九荒说,“但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。这一步,五万年来只有本尊和你迈过。别小看它。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
他撑着墙壁站起来,肋骨传来一阵剧痛。他咬住牙,没有出声,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残卷贴在胸口,冰凉如铁。隔着皮肤,他能感受到那卷古老书卷上传来的微弱脉动,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。
窗外,暮色渐浓。
而在高台的另一端,赵玄明缓缓站起身,拂袖而去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滑回了暗处。身后的弟子小跑着跟上来,低声汇报:“长老,查过了。那个杂役叫沈墨,三年前由一个叫林清河的引荐入宗,说是从北边来的流浪修士子弟。来历……查不到更多。”
“查不到更多?”赵玄明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……是。他的背景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被刻意抹过。”
赵玄明沉默了片刻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,“查他三年前在哪里,做过什么。查他和林清河的关系。查他那个妹妹——叫沈念的那个。”
“是。”
弟子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赵玄明独自走在夜色中,宽大的袍袖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沾着瓷杯碎裂时渗出的茶水。他甩了甩手,将水珠甩掉,然后不紧不慢地向后山的方向走去。
后山。密室。三年前的那个地方。
如果那个少年真的是三年前坠崖的那一个——那他为什么没死?三百丈的悬崖,金丹期的全力一掌,碎裂的丹田。一个炼气六层的废物,凭什么活下来?
更重要的是,他活下来之后,为什么还敢回来?
赵玄明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他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那个人回来,不是为了苟活。
是为了杀他。
赵玄明笑了。笑意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,但在夜色的映衬下,那抹笑意显得格外阴冷。
“有趣。”他低声说,“真有趣。”
然后他继续向后山走去,身影被黑暗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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