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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ragon Cauldron of Shu

Chapter 4 / 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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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

The Dragon Cauldron of Sh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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纵目神坛的异象像一阵狂风,当天就席卷了整个三星堆王城。

没有人知道那尊沉默了几百年的纵目面具为何会突然发光,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高台下的青袍青年究竟是什么来历。但流言从来不需要真相,它只需要一个开头,剩下的交给人们的口舌和想象。

有人说杜清寒是上古灵卫转世,纵目面具认出的是他前世的身份。有人说他身上藏着古蜀国失传已久的至宝,面具感应到了宝物的气息。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废物,而是一直在隐藏实力,今天不过是不小心暴露了。还有一种更离奇的版本,说他是青铜神树孕育的人形灵体,来王城是为了完成某种神秘使命。

每一种说法都比前一种更加荒诞,但每一种说法都有人在信。

鱼承业当然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。他只知道一件事,那个他当众羞辱过的废物,让他丢了脸。纵目面具发光的时候,他也在广场上,亲眼看到面具的眼睛指向杜清寒,亲眼看到巫祝说出“四脉合一”那四个字,也亲眼看到所有人投向杜清寒的目光从轻蔑变成了惊疑。

那种惊疑,本该是属于他的。

他是鱼凫部的少主,是王城年轻一代中最有希望突破灵侯的天才,是鱼玄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。整个王城的目光应该聚集在他身上,而不是那个灵徒下品的废物。

鱼承业摔碎了手中的酒杯。

青铜酒杯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酒液溅了一地。他站在鱼凫部主府的偏殿里,面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偏殿里的侍从和随从都噤若寒蝉,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
“四脉合一?”鱼承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刮出来的,“一个废物的身上有四脉合一?巫祝是不是老糊涂了?”

没有人敢接话。鱼承业在气头上的时候,谁接话谁倒霉。上次有个不长眼的随从在他发怒时劝了一句,被他一脚踢断了三根肋骨,在床上躺了两个月。

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鱼承业正要骂人,看见来人,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进来的是鱼玄策,鱼凫部首领,他的父亲。

鱼玄策四十出头,身材高大,面容棱角分明,眉宇间与鱼承业有几分相似,但多了三十年的城府和杀伐之气。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,袍角绣着银色的鱼纹,腰间系着一条镶嵌了九颗灵玉的宽带,每颗灵玉都有鸽子蛋大小,颜色深浅不一,代表着他掌控的九条灵脉分支。

他没有看摔在地上的酒杯,也没有看面色铁青的儿子,径直走到偏殿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“父亲。”鱼承业压住怒火,拱手行礼。

“坐下。”鱼玄策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鱼承业咬着牙坐下,双手攥成拳头,青筋暴起。

鱼玄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在生气。”

鱼承业没有否认:“那个废物让您丢了脸。整个王城都在议论,说鱼凫部连一个灵徒下品的废物都压制不住,说您纵容巫祝在广场上胡言乱语,还有人说他身上的血脉比我们鱼凫部的血脉更高贵。”

“所以呢?”鱼玄策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你觉得我应该杀了那个杜清寒?”

鱼承业猛地抬头:“难道不应该?他不过是一个质子,杀了他,杜宇部能拿我们怎么样?”

鱼玄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偏殿的窗前,背对着鱼承业,目光投向窗外的王城。远处青铜神树的顶端隐没在云雾中,若隐若现,像一根连接天地的巨柱。

“杀人是最简单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杀完之后呢?杜宇部会借机生事,柏灌部和蚕丛部会认为我鱼玄策心胸狭窄,容不下一个孩子。蜀王更会拿这件事做文章,在部族大会上指责我跋扈专权。你觉得,为了杀一个废物,值得付出这些代价吗?”

鱼承业没有说话,但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

鱼玄策转过身,看着儿子的眼睛:“更何况,那个杜清寒是不是废物,现在还不好说。纵目面具不会无缘无故发光,巫祝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番话。他身上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
“所以您打算怎么办?就这么放过他?”

鱼玄策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那笑容不像是笑,更像是一把刀慢慢出鞘。

“放过他?当然不会。”他走回座位坐下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“但杀他不能由我们鱼凫部动手。如果有人替他动手,或者他‘意外’死在别的原因上,那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。”

鱼承业眼睛一亮:“您是说……”

鱼玄策没有解释。他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
一个身穿黑衣的瘦削男子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。他的面容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,身材中等,穿着朴素,属于那种丢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。但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,尤其是虎口和食指的位置,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。

“夜枭,你带两个人,今晚去质子馆。”鱼玄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偏殿里的人能听见,“不要用鱼凫部的人,不要用我们自己的兵器。做成巴国刺客的样子,留一些巴国的痕迹在现场。”

黑衣男子微微颔首,没有说一个字,转身消失在门外。

鱼承业看着夜枭离去的背影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的光芒。夜枭是鱼玄策手下最得力的暗杀高手,灵将下品的修为,精通潜行和暗杀之术,至今从未失手过。由他出手,杜清寒必死无疑。

“父亲高明。”鱼承业由衷地赞了一句。

鱼玄策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一个废物而已,不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气。记住,做大事的人,脸上不能让人看出心思。你今天的表现,太差了。”

鱼承业低下头,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惭愧。他知道父亲说得对,他在广场上当众发怒的样子,一定落入了很多人的眼睛。

“儿子受教了。”

鱼玄策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放下茶盏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质子馆的方向。那个方向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,只有一片低矮的灰黑色屋顶和几缕炊烟。

但他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,穿过那些屋顶和炊烟,落在了某间小屋里的青袍青年身上。

杜清寒不知道鱼玄策已经为他布下了杀局,但他知道危险正在逼近。

从纵目神坛回来的路上,他就察觉到了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。那些目光来自不同的方向,有躲在巷口的,有藏在屋顶上的,还有混在人群中的。他们不是普通的围观者,他们的目光像猎食者锁定猎物,专注而有耐心。

回到质子馆后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关门打坐,而是开始做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。他把房间里的家具重新摆放了一遍,木床从靠墙的位置移到了房间正中,木桌挪到了门后,木椅放在了窗边。他还从院子里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,塞在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。

柏舟路过他的房间时,看到这一幕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

“调整一下房间的布局,换个心情。”杜清寒说这话时语气随意,但他手中正在做的事情一点都随意。他在用一根细绳将木椅的腿和桌腿连接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绊索。

柏舟沉默了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今晚会有事?”

杜清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柏舟的目光很平静,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他不是在问“会不会有事”,而是在问“今晚是不是有事”。这意味着柏舟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
“也许不会。”杜清寒说,“但如果会,我不想被打个措手不及。”

柏舟没有再多问。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,不一会儿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把短小的青铜匕首。匕首不长,只有成人手掌的长度,但刀刃锋利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。

“这个借你。”他将匕首递给杜清寒,“我在王城待了一年,从没用过。但我希望你需要用它的时候,它在你手里。”

杜清寒接过匕首,掂了掂分量。很轻,很称手。他拔出匕首,在空中虚划了两下,破风声尖锐刺耳。这把匕首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青铜,而是掺了某种灵性金属的合金,锋利程度远胜他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短剑。

“谢了。”他没有客气,将匕首收进袖中。

柏舟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如果你活过了今晚,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杜清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柏舟这句话的分量。在质子馆这样的地方,说出这句话意味着将自己的命运与对方捆绑在一起。柏舟不是一个冲动的人,他能说出这句话,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
杜清寒没有回应。不是不想,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。如果活不过,任何承诺都是空谈。如果活过了,他自然会用行动来回报这份善意。

他将匕首藏在枕头底下,又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机关。木床在房间正中,四面都是空地,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击,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。木桌在门后,如果有人推门进来,木桌会挡住一半的视线,给他争取至少一息的时间。木椅上的绊索连接着桌腿,如果有人从窗户翻进来,脚下会被绊住,发出声响。

这些机关不算精妙,对付高手也未必有用,但至少能帮他争取一点时间。在生死相搏的时候,一点时间就是一条命。

一切准备就绪后,他坐回床上,闭目养神。

他没有打坐修行,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灵力太弱,即便打坐一整个晚上也突破不了灵徒中品。他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五感,而不是那些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。
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

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。质子馆的院子里响起了杂役送饭的脚步声,杜清寒没有吃,只是将那碗糙米粥放在桌上,让它慢慢变凉。万一粥里有毒,他不至于糊里糊涂送了命。

月亮升起来了,今晚的月亮不圆,只有半轮,像一把弯刀挂在天空。月光透过破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质子馆渐渐安静下来。西厢的笛声早就停了,其他质子的房间也陆续熄了灯。院子里只剩下老槐树上的铜锣在风中偶尔发出一声闷响,以及远处王城方向传来的隐约喧嚣。

杜清寒没有熄灯。他点着那盏青铜油灯,灯火微弱,只能照亮房间的一角。他坐在灯光的阴影中,双手放在膝盖上,呼吸均匀缓慢,眼睛半闭半睁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随时会醒。

子时三刻,他听到了声音。

那不是脚步声,而是风的声音。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得灯火摇曳不定。但在风的间隙中,他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,像布料划过墙壁,又像金属触碰瓦片。

有人上了屋顶。

杜清寒没有动。他的呼吸依旧均匀,眼睛依旧半闭,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。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伸到了枕头底下,握住了那柄青铜匕首。

屋顶上的声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院子里的动静。

很轻,很轻,像猫落地。但杜清寒听到了,不是一声,是两声。两个人从屋顶落到了院子里,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说明他们的身手极好,灵力至少在灵士中品以上。

第三个人没有落地,他还在屋顶上。杜清寒能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,像一只盘旋的鹰,俯瞰着下方的猎物。三个人,一个在屋顶望风,两个进院子动手。

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,不是临时凑合的乌合之众,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

脚步声向他的房间靠近。

杜清寒终于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,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,冷静、专注、危险。他将匕首从枕头下抽出来,反握在手中,刀刃朝外,紧贴着小臂,这样在黑暗中不会反光。

他没有去摸腰间的青铜短剑,那把剑太长了,在狭小的房间里施展不开。匕首才是黑暗中最好的武器。
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瞬。

杜清寒听到了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那是短刀从鞘中抽出的声音。来人的动作已经很轻了,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,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。

然后,门闩动了。

不是被人从里面拔开,而是被人用刀尖从门缝中一点一点拨开。手法娴熟,几乎没有任何声音。门闩被拨到一边,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。一只手伸进来,轻轻推了一下门,木桌挡住了门的去路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门外的人顿了一下,显然没有预料到门后会有障碍物。但只停顿了不到一息,那只手就收了回去,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
整扇门被人一脚踹开,木桌被撞飞出去,桌上的粥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,冰冷的粥液溅了一地。

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冲进了房间。

杜清寒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已经动了。他没有冲向门口,那是最愚蠢的选择。他猛地将手中的青铜油灯泼向门口的方向,灯油在空中燃烧,化作一团明亮的火焰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
在火焰的光芒中,他看清了来人的样子。

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们的身形一高一矮,高的那个手持一柄三尺长的青铜短刀,矮的那个双手各持一把匕首。两人的灵力波动都在灵士中品以上,高出杜清寒整整一个大境界。

他们在火光中看到了杜清寒。

不是惊慌失措地躲在角落里,而是站在房间正中央的木床上,居高临下,双目如电,手中的匕首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

高的那个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情报上说目标只有灵徒下品,是个懦弱胆小的废物,今夜的任务不过是走个过场。但眼前这个青年的眼神,不像一个废物,倒像是一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。

意外只是一闪而过。灵徒下品与灵士中品之间隔着一个大境界三个小层次,差距大得像鸿沟,不是一个眼神就能弥补的。

高的杀手率先出手。他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直奔杜清寒的咽喉而去。刀势凌厉,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
杜清寒没有硬接。他脚下用力,木床向前滑动了一尺,整个人借力向侧面扑去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刀。刀刃擦过他的左肩,削下了一片衣料,却没有伤到皮肉。

高的杀手一刀落空,身形微微一顿,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灵徒下品的废物居然能躲开他的攻击。他的刀法以快著称,同级别的高手都不敢轻易躲避,这个废物凭什么能躲开?

他不知道的是,杜清寒在杜宇部的三年,每天都在躲避。族中的嫡子们拿他当练手的靶子,他躲了三年;山中的野兽追他,他躲了三年;生活中所有的恶意都朝他涌来,他躲了三年。躲避已经成了他的本能,比他的灵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矮的杀手没有给杜清寒喘息的机会。他双匕交错,从侧面攻来,一把刺向杜清寒的肋部,一把划向他的喉咙。两把匕首一上一下,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
杜清寒的身体向后弯折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矮的杀手的匕首从他腹部上方半寸的位置划过,另一把匕首贴着他的下巴飞过,削下了几根发丝。他借力一滚,从木床上翻到了地上,在地上翻了两圈,撞到了墙壁才停下来。

矮的杀手还要追击,被高的杀手伸手拦住。

“等一下。”高的杀手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,低沉沙哑,“这小子不对劲。灵徒下品不可能有这种反应速度。”

矮的杀手没有说话,但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两人一前一后,将杜清寒堵在墙角,像两头狼围住了一只走投无路的兔子。

杜清寒靠着墙壁站了起来。他的左肩被削掉了一片衣料,发丝散乱,嘴角因为刚才的翻滚磕破了一点皮,渗出一丝血迹。但他的眼睛依旧冷静,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。
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他问。

高的杀手没有回答。他举起短刀,刀尖指着杜清寒的心脏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一个废物,死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
他手中的短刀再次刺出。

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快,更狠,没有试探,没有保留。刀尖上凝聚着一层淡淡的蓝色灵力,那是水脉的力量,鱼凫部的标志。虽然他们刻意用了巴国刺客常用的短刀,但灵力属性是无法伪装的。那一抹蓝色,在灯油燃烧后的昏暗光线中格外刺眼。

杜清寒看到了那抹蓝色。

鱼凫部。果然是鱼凫部。

鱼承业等不及了,或者更准确地说,鱼玄策等不及了。纵目神坛的异象让鱼玄策感到了威胁,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威胁扼杀在摇篮里。

杜清寒没有时间愤怒。刀尖已经到了眼前,冰冷的杀意像实质一样扑面而来。他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闪去,同时将手中的匕首反手刺出。

高的杀手显然没有料到他在绝境中还能反击。他以为这个灵徒下品的废物会像所有被逼到墙角的猎物一样,闭上眼睛等死。但杜清寒不是猎物,至少不是他想象的那种猎物。

匕首没有刺中高的杀手,只划破了他手臂上的衣袖。但杜清寒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伤人,他要的是制造混乱。

他的另一只手在闪避的同时,摸到了墙根处一块活动的砖头。那是他白天布置机关时发现的,这块砖头松动了,可以抽出来。砖头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缝隙,通往隔壁柏舟的房间。

他用力一推,砖头从墙上脱落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高的杀手愣了一下,本能地看向声音的来源。就在这一瞬间,杜清寒钻进了那条缝隙。

缝隙很窄,几乎只容他侧身通过。他的肩膀擦着墙壁过去,衣料被粗糙的墙面磨破,皮肤被刮出一道道血痕。但他顾不上疼,拼尽全力往前挤。

矮的杀手反应极快,双匕刺向缝隙中的杜清寒。但缝隙太窄了,匕首刺进去,被墙壁卡住了角度,只刺进了杜清寒的小腿,浅浅一道口子,不深。

杜清寒闷哼一声,没有停下。他从缝隙中钻进了柏舟的房间。

柏舟的房间没有点灯,但杜清寒闻到了血腥味。

不是他的血,是柏舟的。

柏舟靠着墙壁坐在地上,右手捂着左臂,指缝间有血渗出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,像是在忍受剧痛。看见杜清寒从墙缝中钻出来,他松了一口气,松开捂着左臂的手,露出了一道深深的刀伤。

“外面还有一个。”柏舟的声音有些虚弱,但很清晰,“我听到屋顶上有动静,就想出去看看。结果刚开门,一把刀就从头顶劈下来。我没看清他的脸,但我躲开了要害。”

杜清寒蹲下来,撕下一截衣袖,替柏舟包扎伤口。他的手指很稳,动作很快,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。

“你应该关紧门不要出来。”他说。

柏舟苦笑了一声:“我说过,如果你活过了今晚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我要是关着门不出来,明天我就没脸见你了。”

杜清寒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柏舟一眼。柏舟的脸色虽然苍白,但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一丝后悔。

杜清寒没有说谢谢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透过门缝向外看了一眼。

院子里的两个杀手已经从杜清寒的房间追了出来。他们站在院子中央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柏舟的房门上。高的杀手举起短刀,朝柏舟的房间指了指。矮的杀手会意,双匕在手中转了一圈,向房门走来。

屋顶上的第三个人还在原地,但他的灵力波动变得更加明显了,像是在蓄力,准备发动致命一击。

三个人,灵士中品到上品不等,而杜清寒只有灵徒下品,柏舟也不过灵士下品,还受了伤。实力的差距太大了,大到任何计谋和机关都无法弥补。

柏舟也看清了局势,脸色更加苍白了。但他没有退缩,而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抽出了腰间的竹笛。那支竹笛看起来是乐器,实际上是他的灵器,可以吹奏出扰乱对手心神的风脉灵音。

“我对付矮的那个,你对付高的那个。”柏舟说这话时声音在发颤,但他站到了杜清寒前面。

杜清寒按住他的肩膀,将他拉到身后。

“别逞强。你吹笛子干扰他们,我来正面应对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如果等会儿我让你跑,你什么都别管,跑去找蜀王,把今晚的事告诉他。”

柏舟瞪大了眼睛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杜清寒没有回答。

他的手伸进胸口的内袋,握住了那半块龙鼎碎片。碎片在他掌心中剧烈发烫,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危险,正在拼命释放力量。

他没有压制那股力量。

这一次,他选择放开。

一直以来,他都在压制碎片的力量,害怕暴露,害怕失控,害怕自己承受不住。但今夜,在三个杀手的刀锋下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要么借用碎片的力量搏一把,要么死在这间屋子里。

死,他不想。

从八岁起他就没有想过死。母亲咽气的时候他哭过,被族人欺凌的时候他恨过,一个人在深山里面对野兽的时候他怕过,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死。他要活着,活着找到父亲战死的真相,活着完成母亲的遗愿,活着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睁开眼睛看看,他杜清寒不是废物。

碎片的力量如洪水般涌入他的身体。

这一次比在纵目神坛时更加狂暴,更加不可控制。他的经脉像被烈火灼烧,骨头像被铁锤敲打,血液像被点燃了一般沸腾。他的皮肤表面再次浮现出那些细密的红色纹路,从胸口向四肢蔓延,像一张燃烧的网。

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。
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金色,而是明亮的、灼热的、像两团燃烧的黄金。金光从他的眼眶中溢出,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痕。

柏舟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他从杜清寒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完全不属于灵徒级别的灵力波动,那波动强大到让他这个灵士下品的修行者都感到窒息。

院中的两个杀手也感受到了。

高的杀手停下脚步,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活了三十年,杀过无数人,从灵徒到灵将,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。但他从未见过一个灵徒下品的少年,能在瞬间爆发出接近灵将级别的灵力波动。

“退!”他低喝一声,本能地感觉到不妙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杜清寒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面上,泛起无形的灵力涟漪。他的衣袍在灵力的冲击下猎猎作响,长发在脑后飞扬,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明灯。

他没有走向那两个杀手,而是抬起头,看向了屋顶上的第三个人。

“下来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。那不是杜清寒自己的声音,而是龙鼎碎片中蕴含的某种古老意志,穿越了千年万年的时光,附着在这个十八岁少年的身上。

屋顶上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,动弹不得。他拼命挣扎,想要摆脱那股力量的压制,但越是挣扎,那只手就攥得越紧。

高的杀手看到同伴被困,咬了咬牙,举刀冲向杜清寒。

杜清寒甚至没有看他。他伸出左手,五指张开,对着高的杀手的方向虚虚一按。

一股磅礴的力量从掌心喷涌而出,像一堵无形的墙壁,将高的杀手撞飞出去。高的杀手在空中翻了两圈,重重摔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树干剧烈摇晃,铜锣掉下来,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。

矮的杀手脸色大变,转身就跑。

但他只跑了两步,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那是杜清寒白天布下的机关,绊索横在院子中央,原本是给闯入者准备的,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。矮的杀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,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,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,落进了黑暗里。

杜清寒没有追击。

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碎片的力量不是他现在的身体能承受的,再强行维持下去,他的经脉会彻底碎裂,轻则变成废人,重则当场暴毙。

他松开握着碎片的手,将那股力量收了回去。

金光从眼中消散,灵力波动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一个浑身是伤、摇摇欲坠的年轻人。他双腿一软,单膝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,从额头滴落,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
柏舟跑过来扶住他,焦急地问:“你怎么样?要不要紧?”

杜清寒摇了摇头,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三个杀手。高的那个还躺在老槐树下,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。矮的那个已经爬起来跑了,翻过院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屋顶上的那个终于挣脱了束缚,也消失不见了。

三个杀手,跑了一个半,伤了一个半。以灵徒下品的修为,逼退三名灵士中品以上的杀手,这战绩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让人瞠目结舌。

但杜清寒知道,这不是他的力量。这是龙鼎碎片的力量。没有它,他今晚已经死了三次。

他扶着柏舟的手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。房间一片狼藉,木桌碎了,粥碗碎了,木床歪在一边,墙上被匕首划出好几道深深的痕迹。他看了一圈,走到床边,坐在歪斜的床沿上,一言不发。

柏舟跟进来,关上门,用一块破布堵住了门缝。他找了一些干净的布条,替杜清寒处理身上的伤口。小腿上被匕首刺中的那道伤口不算深,但血流了不少,布条很快就被染红了。

“疼吗?”柏舟问。

杜清寒摇了摇头。他疼,但他不想说。

柏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身上的那股力量,是什么?”

杜清寒抬起头看着他。柏舟的脸上没有贪婪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真切的担忧。他的目光清澈见底,像一泓没有被污染过的山泉。
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杜清寒说,“不是不信任你,而是知道得越少,对你越安全。”

柏舟没有追问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替杜清寒包扎伤口。包完伤口后,他站起身,拍了拍杜清寒的肩膀。

“不管那是什么力量,你都活过了今晚。我说过的话,算数。”

他转身走了,留下了那柄青铜匕首。

杜清寒握着匕首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
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,天快亮了。老槐树上的铜锣还躺在地上,没有人去捡。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还残留着血迹和打斗的痕迹。
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龙鼎碎片。碎片安静如初,冰凉如石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他知道,它已经在他体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那些灼烧过的经脉,那些裂开过的骨骼,那些沸腾过的血液,都在提醒他,他正在被某种远超他理解范围的力量改变着。

他不确定这种改变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
但他确定了一件事。

鱼玄策要杀他,不是因为他碍了谁的眼,而是因为他身上的血脉和碎片威胁到了鱼玄策的野心。一个拥有四脉合一血脉的人,哪怕只有灵徒下品,也足以让王座上的人坐立不安。

杜清寒将碎片重新贴身收好,躺在那张歪斜的木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
他没有睡着。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
母亲说过,去蜀王身边,只有蜀王能保他性命。如果蜀王真的想保他,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作?他在纵目神坛闹出那么大的动静,在质子馆遭遇刺杀,蜀王不可能不知道。

除非,蜀王在等什么。

或者说,蜀王在等他证明什么。

杜清寒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嘲讽。

“好,那我就证明给你看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会活到你们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我的那一天。”

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灰,深灰变成了鱼肚白。远处青铜神树的顶端,第一缕晨光照在那根巨大的青铜柱上,反射出金色的光芒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对杜清寒来说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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