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陆远到药房的时候,桌牌已经挂好了。
「中西医结合临床药学室」八个白底黑字,右下角一行小字:负责人,陆远。
护士长路过,看了一眼牌子,又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陆远,笑着摇头:「这牌子一挂,全院都要来找你了。」
话音没落,郑主任推门进来,手里夹着一本病历:「别急着说全院,先看看我这个。」
他把病历放在台面上:「支气管哮喘,五十二岁,缓解期。一年犯四五回,回回都是感冒勾起来的。西药控制得一般,你给看看。」
陆远翻完病历,闭眼想了两秒,提笔写方:黄芪、白术、防风、五味子、山药、炙甘草。
「肺卫气虚,卫外不固。」他写完,把方子转过去,「玉屏风散打底,益气固表;加五味子敛肺,山药补脾。跟他的吸入剂不冲突,错开半小时服。七剂。」
郑主任把方子看了两遍,折好收进口袋:「玉屏风散——对路。」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「昨晚我把你那张金水六君煎的方子又琢磨了一遍。陆远,你要是早十年干这个——」
「郑主任。」陆远打断他,「您这话说一半,我晚上睡不着。」
郑主任难得笑了一下:「早十年,我就能早十年找你。」他拉开门走了。
陆远看着门关上,低头笑了笑。他拉开抽屉,看了一眼那本图谱——昨晚他翻到,是甘草。张德厚的批注写着一行字:
「诸药以甘草为国老。不争功,不夺味,故能调百药。做人,也是一样。」
他正想着,药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:「陆药师在吗?送货的。」
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***在门口,身后两个搬运工抬着几只大纸箱。男人满脸堆笑,递上一张送货单:「华康饮片,钱经理。上回说好的龙骨、牡蛎、珍珠母,今儿给您送来了。」
陆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,放下笔:「按规矩,验货。」
钱经理的笑僵了一瞬:「陆药师,我们跟医院合作五年了——」
「五年更得验。」陆远拆开一只箱子,抓出一把龙骨。
指尖刚触到,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凉。不是温的。
他想起昨晚——药柜第三排第七格那把龙骨,也是凉的。
他把那把龙骨放在掌心里掂了掂,又掰开一块看断面。然后他转身,从抽屉里拿出图谱,翻到龙骨那一页。
张德厚的批注写得明白:
「龙骨伪品最多,十批里能掺三批。真者质重而酥,断面蜂窝,舔之粘舌;伪者质轻色白,以现代兽骨烧制充之。生者镇惊安神,煅者收敛固涩,用错事倍功半。误用伪品,碍胃伤脾,切记。」
陆远没有急着答话。他伸手从领口里掏出那块墨绿色的掌门玉,贴着掌心里的龙骨按了三秒,又移开,再按了一次。
玉面冰凉。不是温的。
药王阁那张纸条上的字,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真药触玉而温,假药触之而寒。
他这才把龙骨递到钱经理面前:「钱经理,您自己尝尝?」
钱经理脸色变了:「陆药师,你这是什么意思——」
「这哪是龙骨。」陆远说,「现代兽骨烧的,断面一个蜂窝眼都没有,掂着轻飘飘。真龙骨吸湿,舔上去粘舌——您要是不信,当场试试。」
药房安静了几秒。
钱经理脸上的笑一点点垮掉。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:「陆药师,这批货——是有人打过招呼的。你收下,大家都好过;你不收——」
「谁打的招呼?」
钱经理不答。他盯着陆远看了三秒,转身一挥手:「搬回去!」
两个搬运工又吭哧吭哧地把箱子抬走了。
钱经理走到门口,停住,没回头:「陆药师,你得罪的——不是我。」
陆远没接话。他等钱经理走远了,才低头看自己掌心里那把假龙骨。
然后他快步走到老药柜前,拉开第三排第七格。
抽屉里的龙骨还在。他抓了一把——凉的。再捏:质轻,色白,断面光滑。
这一格,也被人换过了。
陆远站在药柜前,后背慢慢沁出一层汗。
他定了定神,又拉开第三排其它几格:牡蛎,温的。珍珠母,温的。海螵蛸,温的。
整排柜子,只有第三排第七格的龙骨是凉的。
换药的人很懂行。龙骨是安神方里的常客,天天有人用;换其它冷门药,十年也没人发现。他偏偏换了这一味——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。
他想起昨天下午——他去药王阁取图谱,跟护士长说出去买点东西,前后走了两个来小时。这两个小时里,有人进过药房。
他去找保安调了监控。走廊的摄像头拍得清楚:昨天下午三点二十,一个穿蓝色工装、戴鸭舌帽的人进了药房,三分钟后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布袋。帽檐压得极低,看不清脸。
但监控放大到最大,能看到那人抬手压帽檐的时候,手腕上露出一串佛珠。
陆远把截图存进手机,回到药房,给韩冬发了过去。
韩冬回得很快:「华康饮片,是那拨人半年前就埋下的壳子。他们往医院送药,不为挣钱——是想在药柜旁边安一颗钉子。」
「那换龙骨呢?」
「试探你。」韩冬说,「你要是没看出来,拿假龙骨给病人开了方,你刚起来的这点名声,一夜就完。你要是看出来了——他们也知道了你的成色。这一步,你走对了。」
「他们想要什么?」
「想要那排柜子。」韩冬回得很快,「你手里那块玉,是唯一能开全国老药铺的钥匙。他们拿不到玉,就想让你先栽跟头——你倒了,玉就成了无主之物。」
陆远盯着屏幕,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墨绿色的玉,又看了看掌心那把假龙骨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条「开始吧」。
当时他以为是张德厚催他上路。现在想想——也许根本不是。也许那是另一拨人递来的战书:开始吧,我们动手了。
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下班前,陆远把假龙骨用纸包好,锁进抽屉,又给周副主任打了个电话。周副主任听完,只说了一句:「供应商停了。明天我报上去。你该干嘛干嘛,天塌不下来。」
晚上八点,陆远锁好药房的门,站在楼道口。
他鬼使神差地抬头,往对面那栋楼看了一眼。
二楼那扇窗户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——但里面的灯,亮了。
他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。
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。短信只有一行字:
「龙骨的事,你做得对。第二味药,在柜子里等你。」
陆远盯着那行字,看了五秒钟。
他认出这个口吻了。
昨晚那条「开始吧」,也是这个人发的。
他站在楼道口,忽然觉得那排柜子、那本图谱、那条短信,全都连成了一条线。
线的那一头,是张德厚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张德厚在暗处看着他,韩冬在明处替他盯着人。而对面二楼那扇窗——是另一拨人,正等着他犯错。
他低头笑了笑,把手机揣进兜里,往楼下走。走到一半,他停住,回头又看了一眼对面二楼那扇亮着的窗。
窗帘纹丝不动。
但陆远知道,有人在看他。
就像他第一次摸到那排会呼吸的药柜时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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