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接通后，玻璃厂厂长率先开口：“我们两边都完成了项目评估，想来结论您已清楚。说实话我也不看好这次扩产投入，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最后很难有收益，纯属吃力不讨好。今天致电，一是诚挚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包容与扶持，也盼着未来能再有契机携手合作。”
程云中应道：“厂长不必如此客气，这次深度调研也让我们团队积累了不少实务经验，我同样期待日后有合适项目再共事，谢谢您专程来电。”
挂断电话，程云中转头叮嘱陈经理：“厂方那边主动打消了合作意向，原定的告知流程可以省去，大家各自回去吧。”
一行人散去，程云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，手机随即弹出万湘虹的短信：“你这几日是否有空？家父希望与你见一面。”
程云中指尖一顿，暗自思忖。万平川是湖湘商界举足轻重的泰斗，寻常商人费尽周折都难得与他碰面，如今主动邀约自己，必然有要事商谈。莫非是挂念湘虹的心事，还是另有商事相谈？他反复推敲，始终摸不透内里缘由，索性试探着回复：“究竟是什么事，竟劳烦万老亲自出面？”
万湘虹很快回信息：“我也不清楚父亲的想法，他只说想与你碰面聊聊。需要我替你问问缘由吗？”
程云中回复：“不必，此事来得有些突然而已。你转告万老，明后两日我有空闲，会面的时间地点全由他定夺。”
湘虹即刻回讯：“好，我马上禀报家父，等他敲定安排后再告知你。”
程云中靠在椅背上，脑海梳理起万平川的履历。老人如今六十二岁，深耕湖湘商圈三十余载。早年他只是商铺销售，待人热忱勤恳、处事活络，机缘之下被本地煤矿大亨赏识，高薪聘去打理煤炭外销业务。他头脑机敏、眼光独到，在经营煤炭渠道的同时顺势布局钢材贸易，恰逢钢材市场紧缺行情，顺势赚取丰厚家底。后来大亨感念其功劳，分给他一笔丰厚资金作为酬谢，万平川就此自立门户：先是组建工程施工队，继而拿地开发地产楼盘，陆续收购采石场、水泥厂，配套搭建货运车队与大型物流企业，自持多处仓储物业对外租赁。历经三十余年打拼，如今手握十余家全资子公司，资产数十亿，稳居湖湘州首富之列。
年过花甲后他退居幕后放权，长子执掌地产业务，幼子打理矿产与商业板块，最疼爱的小女儿万湘虹，则全权负责集团物流板块。
思绪收回，程云中下午偕同汪晓晶前往鑫金基金听取月度经营汇报，返程刚落座办公室，许夕溪敲门走进，将打印装订完整的柳平玻璃厂复盘报告放在桌案上。
程云中示意她放下文件，随口关切问道：“你姐夫与姐姐近来一切安好？”
许夕溪：“他们都一切安稳，谢谢程总挂念。”
临近下班时分，许夕溪端来一盘切好的精致果盘，见程云中埋首伏案处理事务，不便多打扰，安静行礼后悄然退出门外。
办公室只剩程云中一人，他点开万湘虹刚刚发来的讯息：“约定明晚六点，半山云顶碰面。”
程云中知晓半山云顶是城内顶级私房菜馆，收费极高，环境清幽私密，向来是本地名流商谈要事的去处。
夜色缓缓浸染楼宇，程云中将手机搁在桌面，目光落向窗外绵延的城市灯火，心底暗自揣度这场会面的深意。此番私下单独邀约，估计一半是考量自己，一半关乎万湘虹。
第二日忙完整日工作，程云中推掉所有晚间应酬，傍晚五点半独自乘车前往半山云顶。
这座私房酒楼依山而建，隐匿在山林之间，隔绝闹市喧嚣，包厢皆独立分隔，隔音极佳，极适合密谈。侍者引着他走进顶层观景雅间，落地窗外可俯瞰整座湖湘州城的晚霞。
片刻之后，万平川缓步走入包厢，一身简约深色中式便装，虽年过花甲，脊背依旧挺直，眉眼沉淀着几十年商场博弈沉淀的沉稳气场。程云中即刻起身拱手致意：“万老。”
万平川笑着抬手示意他落座，语气随和无半分首富架子：“云中，不必拘谨，今日只当长辈与后辈闲谈，没有商场客套。”
侍者沏上一壶陈年普洱，斟好茶后退身关门，屋内只剩二人。
万平川端起茶盏浅抿一口，率先开口：“女儿经常在我耳边提及云中君，我与你对见过，但都交流甚少，昨日闲聊女儿谈起柳平玻璃厂的项目，我听闻全过程了。如今市场上太多年轻人追逐快钱，敢赚不敢守，你深入实地，果断止步，实属难得。所以我必须和你一见。”
程云中谦虚应答：“小小一事，得到前辈认可，万分荣幸，与前辈相比，晚辈还需您多指教。”
寒暄几句商事，万平川话锋婉转，落到了万湘虹身上：“小女湘虹性子执拗，从小到大凡事随心所欲，唯独对你上心。她从来不会刻意讨好任何人，却心甘情愿为你四处奔波，我做父亲的，不可能看不出来。”
程云中道：“湘虹聪慧果敢，经商处事天赋过人，是难得的好姑娘。我们相处如兄妹亲密。”
万平川语气平缓地询问：“我听说你笃定独身安生，不愿被异性羁绊？”
程云中神色平和，没有躲闪，坦诚道：“晚辈只是图个精神上的自在，并无它意。”
万平川闻言并未动气，反问：“这世间可有绝对的自由自在？可有无所牵挂的事物与情感？不可否认，婚姻会带给双方诸多约束，但也有非婚姻可享有的幸福欢愉。而且依我见，真正圆满之婚姻，反倒会让你进入不自由的自由自在。”
程云中觉得应聆听前辈教诲，不便出声。但前辈这番话，还是有一丝触动了他内心。
万平川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明白你的顾虑。今日找你，不想给你任何包袱，只是单纯想亲眼见见，究竟是什么人，能让我的女儿倾心相待。”
他话锋放缓，语气带着长辈的恳切：“我退居幕后之后，湘虹手握物流板块，未来免不了要应对各类商场博弈。你眼光独到，风控思路成熟，往后若是湘虹事业上遇到难处，还望你多提点帮扶。至于儿女情长，我不会强人所难，一切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程云中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，郑重应下：“万老放心，但凡湘虹工作上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，我定会倾力相助。”
二人随后闲谈湖湘本地产业走势、物流行业未来布局，相谈甚欢。宴席间万平川句句提点，字里行间皆是过来人的阅历与格局。
晚宴尾声，万平川临走前特意嘱咐：“今晚谈话只限于你我二人，不必告知湘虹，我不想让她心里背负压力。”
程云中点头应允，目送万平川乘车离开半山云顶，自己才乘车返程。
路上，万湘虹发来消息询问会面情况，程云中只简单回复相谈融洽，并未细说二人谈及感情的内容。
回到家中，刘秀云备好宵夜，程云中一边用点心，一边复盘晚间谈话。万平川所说的一番话，尤其是“不自由的自由自在”让他陷入沉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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