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,四川绵阳人,今年二十一。
他婆走了一个月。他在绵阳待不下去了——屋里到处都是婆留下的东西,看到就要哭。干脆跑到成都来打工。
来成都的第五天,他在犀浦这边找了个广告公司上班,一个月三千五,试用期打八折。钱少,住不起好房子,就在附近老小区找。找到一个单间,五百块一个月,便宜得有点离谱。
当时他还想,成都的房租也没得传说中那么贵嘛。
后来他才晓得,便宜是有原因的。
房子在犀浦地铁站往里头走,一个叫“金粮小区”的老家属院。九几年的房子,外墙皮掉得斑斑驳驳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——烂纸箱子、用塑料袋包着的棉絮、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搪瓷盆。有股说不出的味道,像老樟木混着油烟,闻久了脑壳闷。
中介小哥姓刘,二十出头,嘴巴甜得很,一口一个“哥”喊他。爬楼的时候小刘走前面,陈平安走后面。楼道声控灯时亮时不亮,走到三楼拐角,灯灭了,小刘跺了一脚,没亮。又跺一脚,亮了。
小刘回头冲他笑:“老房子就是这样,灯不灵光。不过便宜噻,对不对嘛。”
陈平安没接话。他当时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刚才灯灭那几秒钟,他好像看到四楼楼梯口站了个人。等灯亮了,又啥子都没得。
他想,可能是眼花了。
房子在六楼,601。没得电梯,爬得他喘。打开门进去,是个单间,不大,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桌子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采光不好,大白天也要开灯。墙上新粉刷过,白得有点刺眼。
他进门的一瞬间,打了个冷噤。
不是空调那种冷。是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那种,像踩了冷水,顺着骨头往上走。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,又落下去了。
他以为是空调开低了。但问题是还没开空调。
中介小刘站在门口没进来,手里转着钥匙,笑得有点勉强:“哥,这间屋确实是便宜,但是有个情况我要先跟你说。”
“啥子情况?”
“之前住的……也是个年轻人,上个月走了。”
“走了?搬了?”
“呃……吃药走的。”
“啥子药?”
“就那种,你晓得的。安眠药。一整瓶。”
陈平安当时愣了半天。不是怕,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间屋他婆如果在,肯定不会让他租。
但他婆不在了。
中介赶紧说:“哥你放心,屋里打扫干净了的,墙都重新粉刷了,闻不到味道。你要是不忌讳就算了;要是忌讳,价格还可以商量。”
陈平安看了一眼墙。白得晃眼。新粉刷的,确实看不出啥子。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墙根和地板接缝的地方,有一小截没刷到,露出来原来的墙皮,是那种旧旧的黄色,上头有几道抓痕。
不深。细细的。像指甲抠的。
他指着那个地方问:“这是啥子?”
小刘看了一眼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:“可能是之前搬家具蹭的嘛。老房子,正常。”
陈平安当时脑子抽了,问了句自己都想不通的话:“之前那个租客,是男的女的?”
“女的。二十二,跟你差不多大。”小刘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,看的是窗户。
陈平安沉默了一下。卡里头的余额在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“租了。”
五百块,押一付一。签合同的时候小刘的手有点抖,笔掉了一次。他弯腰捡笔,陈平安看到他后脖子上全是汗。那天不热,六月的成都,还没到最闷的时候。
陈平安晓得他怕啥子。但他更怕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。
搬进来那天下午,他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。床挪开扫床底的时候,扫出来一堆灰,还有一颗扣子。女式衬衫的扣子,白色的,上面缠着一根长头发。
他把扣子和头发扫进垃圾桶,没多想。后来回想起来,那颗扣子,他不该扫的。
晚上洗了澡,躺床上刷手机。十一点的时候,隔壁传来声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有人用指关节敲墙。隔十几秒敲一下,不紧不慢。
他以为是隔壁邻居在敲什么东西。这个老小区隔音差,隔壁人家走路重点都能听到。但那声音不太对——它不是在隔壁房间响,是在墙里头。
从墙角开始,慢慢往床头这边挪。
咚。咚。咚。
越来越近。最后停在枕头正对的这面墙上。
他有点烦了,伸手敲了一下墙,意思是“吵到我了,注意点”。
对面停了。
安静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,从他敲的那个位置正下方,传来另一声回敲。
一下。很轻。很慢。
陈平安整个人弹了起来。手缩回来,后背瞬间炸了一层鸡皮疙瘩。那个回敲的位置,不在隔壁房间。在墙里头。
墙是实心的。
他坐床上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。没再响了。但后半夜没关灯,一直坐到凌晨两点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半梦半醒的时候,他听到一声响。
从床底下传上来的。像有东西在床底翻了个身。床垫轻微地晃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灯还亮着。空调嗡嗡响。窗户外面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拉了一块灰蒙蒙的光斑。
他慢慢弯腰,往床底下看。
床底是空的。扫把、拖鞋、一个空行李箱,没别的。
但他看到了墙根上有一行字。
很小。用指甲抠出来的,像怕被人看见。歪歪扭扭地从墙角延伸过来,消失在床板遮住的阴影里。
他趴下去,拿手机照。
“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。”
同一个词,抠了几十遍。越往后越乱,越用力,最末几个字已经深得抠进了墙灰里。
他认得那种笔迹。不是用工具刻的,是用指甲。人的指甲。
后半夜他把铺盖抱到了客厅,在沙发上缩着,开灯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上班,整个人是飘的。坐他对面的同事叫李海波,成都本地人,嘴碎得很,凑过来看了他一眼:“哟,陈平安,你昨晚偷牛去啦?”
“没得,认床。”
他不敢说实话。上班第一天就跟人说“我屋里闹鬼”,他怕被当成疯子,试用期都过不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给楼下门卫刘姐打了个电话。搬进来那天加了微信,刘姐说有啥子事都可以找她。刘姐五十多岁,老成都,管这个小区门卫十几年了,谁家狗丢了、谁家漏水了,她都晓得。
“刘姐,我想问一下,六楼那个屋——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刘姐的声音压低了些:“你租了那间?哎呀你个娃儿咋不早来问我哦。”
“咋子了?”
“之前住的那个女娃儿,吃药走的。她家里人过了好久才来收东西。听说她在外头欠了好多钱,被逼得走投无路。死的时候才二十二,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陈平安握着电话的手有点僵。
“那……她是在哪个屋……”
“就你租的那间噻。”刘姐叹了口气,“那个女娃儿姓周,叫周晓燕,多乖的一个妹子,就是命不好。欠了网贷,利滚利还不清,催债的天天打电话。最后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关在屋里,吃了一整瓶安眠药。第二天她妈从资阳赶过来,开门看到人已经硬了,趴在床边上,手伸到床底下,不晓得在抓啥子。”
“手伸到床底下?”
“嗯。她妈说的,人硬了手还伸在床底下,几个大男人都掰不回来。不晓得死之前想抓啥子。”
陈平安脑子里闪过墙根上那行字。
“我要出去。”
那个周晓燕临死前,是在够床底下的什么东西?还是想钻进床底下?还是——
他没敢往下想。
“不过你放心,走了就是走了。”刘姐说,“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些,没得事。晚上早点睡,莫要想太多。实在睡不着,来门卫室坐,我给你泡茶。”
他谢了刘姐,挂了电话。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下班回去,路过门卫室的时候,刘姐喊住他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红布包,塞到他手里。
“这是啥子?”
“朱砂。我老家那边求的,辟邪。”刘姐的表情很认真,“你放在枕头底下。没得坏处。”
陈平安捏着那个红布包,想说啥子,又不知道该说啥子。最后只说了句“谢谢刘姐”。
上楼的时候,他在五楼拐角站了一会儿。天还没黑透,楼道里有炒菜的味道,谁家在炝锅,刺啦一声。很正常的烟火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告诉自己,没得事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
六楼走廊很长,两边各三间,601在最里头。他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,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东西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,放着一个花盆。花盆里的植物早就枯死了,只剩一把干枝。花盆旁边,摆着一双鞋。
红色的。女式单鞋。并排放着,鞋尖朝外。
他敢肯定,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那里没有这双鞋。
他开了门进屋,关门,锁门,抵椅子。然后掏出手机给房东发微信:“走廊那双红鞋是哪个的?”
房东很快回了:“啥子红鞋?走廊没得鞋得嘛。”
他没再回。站在门后面,从猫眼往外看。走廊空荡荡的,花盆还在,枯枝还在。但花盆旁边那双红鞋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他把刘姐给的朱砂压枕头底下,又把婆留给他的那本手抄本翻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他没敢关灯,靠着床头坐着,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开始写这篇日记。
写到一半,墙又响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这次不在床头,换了个位置。在床尾那面墙,靠近衣柜的角落。
他停下笔,盯着那面墙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说了一句话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子要说这句话,可能是被吓傻了,可能是脑子短路了。
“周晓燕。你要是听得见我说话——我就是一个租房的,没得钱,也没得本事。我不晓得你有啥子放不下的,但是我真的帮不到你。你莫要吓我了,好不好?”
安静。
很长很长的安静。
然后,他房间的门——那扇他睡前检查了三遍、确认关紧了、还抵了把椅子的门——自己弹开了。
门开了大约一拳宽的缝。走廊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椅子还在原处,没有移动。门是自己弹开的。
他躺在床上,没敢动。手指攥着被单,攥得指关节发白。
过了很久。
门自己关上了。关上的那一瞬间,他听见门把手从外面,被轻轻转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他没关灯。写了一夜的日记。写到天亮,窗外的鸟叫了,楼下有人按电动车喇叭,隔壁有小孩在哭。
这个世界醒了。
他也还活着。
但他晓得,他租的这个屋里,不止他一个人住。
他把这个事记下来,是他婆教他的。婆说过,遇到了啥子不干净的东西,记下来,讲出去,能散阴气。憋在心里不说,那些东西会跟着你,越跟越紧。
他今天记了。
今晚还是要回去睡的。没得办法,租都租了,押金不退。
只求周晓燕今天晚上莫敲墙了。
也莫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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