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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Yin Guest's Diary

Chapter 3 / 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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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

The Yin Guest's Diar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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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平安在成都住了十天,勉强习惯了那间屋子的脾气。

墙不是每晚都响。门也不是每晚都开。鬼不是天天来的,它们也有自己的事。他婆以前说过,人有人路,鬼有鬼道,各走各的不打搅。只要别在半夜照镜子,别对着墙角说话,别把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床前,基本上不会有事。

他已经能睡着一小会儿了。虽然睡得不沉,总是半梦半醒,但好歹能闭眼了。

李海波说他气色好点了,“刚来那几天你脸白得跟纸扎的似的,现在好歹像个人了”。陈平安笑了笑没说话。他不敢说每天睡前都在枕头底下压朱砂,也不敢说床头柜上那本手抄本是他婆留给他的保命符。有些事,说了没人信,信了也没用。

他以为自己能就这么熬下去。白天上班,晚上记日记,每月交五百块房租,跟屋里那两位“老住户”井水不犯河水。

然后老家的电话来了。

电话是隔壁张嬢嬢打来的。张嬢嬢是他婆生前关系最好的邻居,六十多岁,守寡多年,儿女都在外省。他婆走的那几天,张嬢嬢一直在帮忙张罗后事,是个热心人。

“平安啊,你在成都没得事嘛?”张嬢嬢的声音有点紧。

“张嬢,我没事,咋子了?”

“那个……你婆那个房子,你还记得到不嘛?”

陈平安当然记得到。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三间瓦房,一个院坝,院坝头有棵核桃树。他婆在的时候,夏天晚上搬个竹椅坐在核桃树下,拿把蒲扇给他赶蚊子,嘴里念叨着“惊蛰生的娃儿命不好,八字招阴,以后咋个办哦”。那时候他觉得烦,左耳朵进右耳朵出。现在想听,听不到了。

“记得到。咋子了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张嬢嬢的声音压低了,像是怕被谁听见:“上个月开始,有邻居半夜路过,听到你婆那屋里头有人说话。”

“说啥子?”

“听不清楚,声音小得很,但确实是有人在说话,还是个老太婆的声音。你婆的声音。”

陈平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但是平安,你的钥匙不是带走了嘛,屋里不可能有人得嘛。”张嬢嬢的语气越来越不安,“而且……而且不止这个事。”

“还有啥子?”

“今天早上我去看,大门锁得好好的,窗户也是从里头关死的。但是堂屋桌子上——你婆遗像面前——多了一个碗。碗里头有水,满的,清亮得很。地上还有脚印,湿的,小小的,像裹了脚的老太婆的脚印。从门口一直走到桌子前头,又走回去,走到一半没了。”

陈平安的头皮一下子麻了。

他想起他婆生前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习惯:天不亮就起来,到井边打一碗水,端到堂屋桌上,摆在年轻时候那张合影面前——他婆和他爷的合影。他爷死得早,陈平安从来没见过。但他婆每天早上都要跟那张照片说几句话,说完了才去烧火做饭。

这个习惯,只有家里人晓得。

“张嬢,那个碗长啥子样?”

“粗瓷的,碗口有个豁口。”

陈平安闭上了眼睛。那是他婆生前每天用的碗。碗口那个豁口是他七岁那年打碎的,他婆没舍得扔,一直用。临终前那几天,还拿那个碗喝水。

“我以为那个习惯只有我在记。”陈平安后来在日记里写,“看来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在记。或者,我婆根本就没走。”

他请了三天假。李海波问他咋子了,他说老家有点事。李海波看他脸色不对,没多问,只说了句“有事打电话”。

长途大巴上,陈平安靠着窗户,看着成灌高速两旁的田地往后退。六月的川西坝子绿油油的,稻田一块接一块,有白鹭在水田里站着。太阳明晃晃的,一切都正常得很。但他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,越靠近绵阳,那块石头越重。

他想起他婆临终前的样子。老人家躺在堂屋的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神清亮得很。她拉着陈平安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平安,莫怕。婆走了也会看着你的。”说完笑了一下,闭上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
他当时哭得喘不过气。现在回头想,那句话可能不只是安慰。

大巴到了三台县,他又转了一趟面包车,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。夏天的农村安静得很,蝉叫得震天响,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麻将,看到他走过来,麻将声停了。

“平安回来了哦。”打麻将的王大爷打招呼,语气不太自然。

“嗯,回来看看。”

“你婆那房子……”王大爷欲言又止,“你注意点哦。”

陈平安点了点头,往家走。

院坝头的草长到膝盖那么高。核桃树的叶子密密匝匝,把半个院坝罩在阴凉里。老屋还是那个老屋,青瓦白墙,门板上的红漆对联褪成了粉白色。大门锁着,锁头上有点锈。他掏出钥匙,插进去,扭了一下,锁开了。门推开的时候,吱嘎一声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堂屋里暗得很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门缝透进来一道光,照在空气中的灰尘上,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飞。他婆的遗像挂在正对门的墙上,照片里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对襟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眯眯的,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遗像面前的桌子上,放着一个碗。

粗瓷碗,碗口有个豁口。碗里头的水是满的,清得像刚打上来的井水。

陈平安走近了,伸手碰了一下碗沿。冰凉刺骨。六月天,屋里闷热得淌汗,这个碗却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那碗水不像是倒了很久的死水,像是刚倒的,还在微微晃荡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桌子底下的地面。

地上有脚印。水迹还没干透。小小的,尖尖的,确实是裹过脚的老太婆的脚印。从门槛那边一路过来,走到桌子前停住了。然后往回走了几步,走到堂屋中间,凭空消失了。没有往回走的完整路线,就是在某个位置上,脚印忽然没了。像是走到那里,人就站住了,然后化成了一滩水。

陈平安蹲在地上,盯着那半个脚印看了很久。

“婆,”他轻声说,“是你吗?”

屋里安安静静的。遗像里的陈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他站起来,把碗端起来仔细看。碗底有字。是他婆的笔迹,用针尖刻上去的,细得像头发丝——“平安,看到这碗就记到:记,讲,散。”三个字。记,讲,散。都是动词。他翻过来翻过去,在碗沿内侧又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。不是他婆的笔迹。更旧,更歪扭,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刻的:“陈门刘氏,传惊蛰夜话于后人。阴人不散,阳人自安。”

陈平安捧着那个碗,站在他婆的遗像前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陈门刘氏是他婆的本姓。刘桂兰。村里人喊了几十年陈婆婆,很少有人记得她本名。但碗上刻的是“陈门刘氏”,这是正式的家谱叫法。传惊蛰夜话于后人。他婆那本手抄本,封面就只写了四个字——惊蛰夜话。他以为那是他婆随便取的名字。现在看来不是。这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他婆传给他,他婆上面还有人。阴人不散,阳人自安——这句话的意思是,那些“阴间的东西”没散干净,活着的人就不得安宁。但如果他把这些事记下来、讲出去,就能散阴气,就能保平安。

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。他婆为什么非要他学写字,为什么从小给他讲那么多鬼故事,为什么临终前把那本手抄本塞到他手里,叮嘱他“要接着记”。这不是留给他的念想。这是交给他的担子。

外头天已经黑了。陈平安不想在屋里过夜。不是不孝,是不敢。他把碗放回桌上,对着他婆的遗像磕了三个头,然后锁了门,去张嬢嬢家借住。

张嬢嬢给他铺了张床,又给他下了碗面。吃着面,他问了句:“张嬢,你晓不晓得我婆以前跟哪个学过‘看事’?”

张嬢嬢想了想:“好像她年轻的时候,跟过一个叫张道婆的。那个张道婆早就死了,埋在哪儿都没人晓得。你婆从来不提她,你咋个问起这个?”

“没,随便问问。”陈平安低头吃面,没再多说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又回了一趟老屋。堂屋桌子上的那碗水,少了一半。不是洒了,水位线均匀地往下退了两寸,像是有人端起来喝了两口。他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把碗里的水倒了,把碗洗干净,用报纸包好,装进背包里。走之前,他对着他婆的遗像又磕了三个头。

“婆,你放心。我会记的。记完了,讲给别人听。不管多怕,记下去。”

他锁了老屋的门,坐上了回成都的大巴。背包里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沉甸甸的,压在他的背上,也压在他的心里。

当天晚上,他回到犀浦那间出租屋。打开门,屋里还是那股阴凉的气息,墙还是那么白,床还是那么整齐。周晓燕没有敲墙。走廊对面的小女娃也没有站在门口。

他开了灯,坐床上,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新笔记本。不是他婆那本旧的——那本他供在床头柜上,不敢乱动。他自己买了一本新的,黑色封皮,普普通通。

他在写下了四个字:

惊蛰夜话。

然后翻到,开始写第一记。

写完第一记的时候,他搁下笔,看了一眼床头柜。那个粗瓷碗倒扣在他婆的手抄本上面,豁口对着墙,像个安静的守护神。

“我婆传给我的。”他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句话,“从今天起,这本日记不叫日记。叫惊蛰夜话。我会一直记下去。不管多怕,记下去。记完,讲给别人听。你要是不怕,就往下看。我可以先告诉你——每一个故事,都是真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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