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芜在夜色中一路疾行,直至暮色还未完全散尽,便已抵达昆仑山山顶。山顶浓雾翻滚,她站在青石上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昨夜那个奇怪的梦。
暮色还没有散尽,天刚有点亮光。
昆仑山的山顶被浓雾包围,云像开水一样翻滚。风从下面吹上来,很冷,带着冰雪和烂叶子的味道。阿芜站在一块青石头上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头上是灰蒙蒙的天。她的鞋踩在湿滑的苔藓上,脚底已经冻得发麻,但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只有右手,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符囊。
那是一个黑色布袋,边上绣着褪色的星星图案,里面装着三张破旧的符纸和一块碎玉。当她的手指碰到那块玉时,心里突然一震——昨夜那个梦又来了。
不是普通的梦。
是很久以前的记忆,像是有谁在耳边说话。
梦里,玄烬转身走了,穿的是暗红色长袍,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你不该来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。
她闭了下眼,喉咙里发苦,好像吞下了满嘴的霜雪。
她不该来吗?
可她已经来了。
这一回,她不会再逃。就算前面是死路,她也要走完。
风忽然变了方向,从山谷深处吹来一股铁锈味和霉味,像是打开了一个老棺材。禁地门口有三个守卫来回走动,手里拿着铁剑,铠甲上有古老的符文。他们每过一会儿就换位置,明显是因为昨晚有人闯入,现在加强了防备。
阿芜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呼吸很轻,心跳也压得很慢。她不着急行动。在这种地方,乱来只会送命。
她慢慢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符纸——金色,薄得像蝉翅膀,透光能看到上面有银色的纹路,会动。这是她在静心崖闭关三年炼的最后一张“幻影符”,用自己血做的,能变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,撑不了多久,但可以吸引注意力。
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符纸,一道银光从手掌爬上指尖。她低声念咒,声音古老难懂,每个字都很难念。念完后,她把符贴在旁边一棵枯树根上。
一瞬间,空气晃了一下。
林子里光影乱闪,落叶自己动了起来。
一个“阿芜”从树后走出来,脚步轻,衣服飘着。她抬手拨了下发丝,动作自然,连真阿芜看了都差点信以为真。
“那边有人!”一名守卫喊道。
三人立刻围过去。假人不说话,转身就跑,动作灵活。三人追上去,队伍一下子散了。
就是现在!
阿芜像箭一样冲出去,身子贴着山壁,借着石头和藤蔓遮掩,快速穿过防线,悄悄进了禁地深处。
越往里走,越冷,像进了冰窖。周围的树都死了,枝干弯弯曲曲,地上全是烂叶子,踩上去咔嚓响,在安静的地方特别明显。她不敢大意,每一步都小心试探,眼睛扫着地面、树根、石缝,找昨晚留下的痕迹。
终于,在一段塌掉的坡道旁,她看到一点淡淡的红。
血。
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,如果不是她亲眼看见玄烬跳下悬崖,根本发现不了。这是他的血,也是她找到这里的唯一线索。
她顺着血迹往前走,精神高度集中,耳朵听着任何声音,眼角留意四周动静。这里太安静了,不像正常地方,倒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进来。
突然——
脚下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立刻停下,低头看。
半块青铜片埋在泥里,断口很锋利,上面有绿锈。她蹲下,用干净布包住手指,小心捡起来,翻到背面。
八个字出现在眼前:
契约未断,宿命未终。
她瞳孔一缩,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八个字……她见过!
七天前,她在静心崖打坐,灵魂出窍,曾看到一片黑暗深渊,中间挂着一条大锁链,链子上就有这八个字!当时她以为是幻觉,没在意。现在竟在一块破铜上看到,还出现在这种地方……
是谁刻的?为什么在这里?
她心里有很多问题,但不能久留。刚想站起来,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,像是从地下来的,又像是风带来的。
她猛地回头。
身后没人,只有枯枝摇晃,影子乱动。
她压下心里的不安,把铜片收进袖子,继续往前。
穿过一片死树林后,前面出现一座石屋。
全是黑石头砌的,墙裂了,门关着,门槛下不断冒出黑气,像蛇一样爬,味道恶心。门前没有牌子也没有旗子,但空气中有股压迫感,好像这屋子封着什么不能碰的东西。
阿芜走过去,伸手摸门板。
寒意刺骨,顺着手指冲进心脏,她牙齿打颤,眼前突然闪过画面——
她穿着金袍,站在高高的天上,下面很多人跪着;又看到城市着火,天地裂开,一个人跪在她面前,双手举刀,抬头看着她,眼里含泪。
画面一闪就没了。
她咬破舌尖,疼让她清醒过来。然后吐出一口血,抹在右手上,结出手印,开始运功。掌心慢慢出现一个复杂图案——这是她从小练的“启灵诀”,专门用来开古老封印,要用血引路,靠灵魂打开。
印记成形后,她把手按在门中间。
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……
三声闷响,像锁链断了。
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,一股臭味扑面而来,混着血腥和烧焦骨头的味道。屋里很黑,只有一束幽光照着中间的玉台,台上躺着一具尸体。
她一步步走进去,脚步沉重。
尸体穿着金线法袍,上面绣着完整的星图,头戴破王冠,脸很平静,嘴唇红润,像只是睡着了。但全身缠着黑气,一点点钻进皮肤,说明早就死了。
阿芜慢慢靠近,心跳越来越快,像胸口有面鼓在敲。
直到她看清尸体胸口的那个印记——
菱形,边缘泛红光,位置、形状、大小,竟然和她胸前那道疤一模一样!
她猛地抬手,隔着衣服按住自己的伤疤。这个疤从小就有,每逢月圆就会疼,她一直不知道来历。现在,竟在这具尸体上看到了一样的印记!
难道……这具尸体,是她的前世?
她颤抖着手,轻轻探向尸体左手无名指。
果然——那里少了一截指头,切口平滑,不像刀砍的,倒像某种仪式割掉的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那里有一道新结的痂,形状正好和尸体缺的部分对得上。
刹那间,她体内好像炸开一股力量,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她和这具尸体连在一起。她踉跄后退,靠在墙上,喘气出汗。
就在这时,胸口突然剧痛!
像无数根针扎进心脏,她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眼前发黑。同时,尸体胸口的红印突然亮起,越来越亮,像是感应到了她,正在回应。
空气变得厚重,呼吸困难。
她强忍疼痛,从怀里掏出一块古玉——白色,温润,里面有符文流动。昨晚她在静心崖捡到它时,就知道它不简单。传说,这块玉是从这具尸体胸口拿出来的,是封印残魂的关键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发抖,慢慢伸向尸体的衣服。
只要掀开这件袍子,也许就能知道一切真相。
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布料的瞬间——
身后突然有动静!
风声响起,一道黑光射来!
她本能侧身,黑光擦肩而过,轰在玉台上,碎石飞溅,整座屋子都在抖。
她猛地回头。
玄烬站在门口,一身黑袍像墨水染的夜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黑得能吸光。他眼神冰冷,表情看不出情绪,不像活人,像从噩梦里走出来的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带着警告。
阿芜心跳加快,不由往后退一步,“玄烬,你在干什么?”
话还没说完,对方已经动手!
刀光一闪,直取她喉咙!
她急忙甩出护身符,符纸变成一面盾,勉强挡住。但力量太大,她整个人被震飞,狠狠撞上墙,五脏翻腾,嘴里发腥,差点吐血。
她勉强站稳,眼里燃起怒火,“你疯了吗?为什么要杀我!”
玄烬不答。
他一步步走近,步伐稳定,眼神冷,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不是恨,也不是杀意,反倒像是一种藏了很久的怜悯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他说,语气竟有些心疼。
阿芜心头一震,却不肯退。
“我不该来?”她冷笑,声音沙哑,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在这?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?你和我之间到底有什么契约?”
这些年积压的问题全涌出来。
“我梦见你了!在那个黑洞里,你跪在我面前,把这把刀递给我,说‘愿以吾命,换你重生’!可你醒来后装失忆!你说我不该来,那你为什么总出现在我梦里?为什么我的血能激活你的符?为什么每次我快死的时候,我们之间的契约都会震动?”
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,像刀子割心。
玄烬沉默很久,终于抬起右手。
掌心出现一道黑色符文,弯弯曲曲,散发可怕的力量。符文一亮,屋里黑气翻腾,像恶灵苏醒。尸体胸口的红印也开始剧烈跳动,和她胸前的伤疤产生强烈共鸣,疼得她几乎跪倒。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——
她手中的古玉,突然碎了!
“啪”的一声,玉石裂开,里面滚出一枚指甲盖大的小符文,通体漆黑,气息和玄烬掌心的一样。
两人同时愣住。
时间仿佛停了。
阿芜看着那枚小符文,又抬头看向玄烬,脑子里最后一块拼图落下了。
原来如此。
他们的命运,早在千年前就被绑在一起。这不是偶然,而是跨越生死的约定。
不管愿不愿意,谁都逃不掉。
玄烬眼里闪过复杂神情——痛苦、挣扎,还有一点温柔。他慢慢收起短刀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如果你想活,”他背对她,声音低沉,“就离开这里。”
说完,他走进黑暗,身影消失,再没回头。
阿芜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风吹进屋子,吹乱她的头发,也吹散了那些黑气。尸体胸口的红印慢慢变暗,最后没了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碎掉的玉,手指还在抖。
但现在,她明白了。
这具尸体,不是普通人。
它是堕落的神,千年前因为背叛天道被杀,是传说中最后一个死去的真神。
而她胸口的伤,不是天生的,是当年神格被强行挖走时留下的印记。
她不是转世……
她就是那个堕神。
那一战,她没真正死,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:一半进入轮回,成了现在的阿芜;另一半被封印在这里,等重逢那天。
至于玄烬……
他是她的誓约者,是当年亲手挖走她神格的人,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
他不是敌人。
他是守护者。
是他用自己的命换她活下来,是他把她残存的灵魂藏了千年,只为等她回来,完成融合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当她弯腰捡起最后一块玉渣时,那个本该熄灭的小符文,在她掌心深处,悄悄亮起一丝微光。
很弱,却很坚定。
像最黑的夜里,天上升起的第一颗星。
无声无息,却意味着——
光,终将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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