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散去,天还没亮。阿芜攥紧碎玉,在晨光中踏上归途,昆仑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昆仑山上的雾气裹着寒风飘过屋檐,把最后一点黑夜盖住了。天空灰蒙蒙的,像罩了一层薄布。风吹过松树,碰到了藏经阁下面挂着的铜铃,但铃子没响——它早就锈死了,和这座门派的秘密一样,被埋了很久。
阿芜站在藏经阁东边的走廊下,手指摸着袖子里的一块碎玉。那点微弱的光已经不见了,像是从来没亮过。她低头看着掌心,玉上的裂痕像血丝一样弯弯曲曲,和她胸前的红痣位置差不多。冷风吹起她耳边的一缕头发,擦过眼角时有点刺痛,好像有人在拨她的记忆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雪松和旧书的味道,这是她从小闻惯的气息,本来让人安心。可今天这安静底下,藏着一股让她喘不过气的感觉。
她轻轻走动,衣角飘起,脚步很轻。绕到后门,这里平时没人来。守阁的弟子都在前厅登记借书、查符令,很少往后走。地上铺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不留脚印,只有她落脚的那一瞬,发出一点点声音,在安静中显得特别清楚。
一进藏经阁,书架间的灰尘好像都停在空中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屋顶很高,雕花的梁柱已经破旧,几根蜘蛛丝垂下来,在光里轻轻晃。阿芜看过去,心里有目标——《妖魔异录》《九幽冥火考》《噬灵之术与器灵寄生》……这些名字她曾在神尸禁地见过,现在想起来还扎心。
那些书本是不能碰的禁忌,刻在地下三丈的石碑上,只有通过试炼的人才能看到一点。但现在,它们就放在这里,没人管,却让人心惊。
她抽出一本发黄的老书,封面没有字,只缠着一道红色封条,边角已经剥开,像是被人撕过。她解开绳子,翻开,看到一幅画:符文交错,中间一个人被铁链穿过四肢,胸口有个印记,和她胸前的红痣很像。那人脸模糊,只有一双眼睛看得清——黑得像深渊,里面映出星星崩塌的画面。
旁边写着:
“养魔容器要用血脉做引子,魂契做媒介,才能装得下上古噬界兽的力量。但这法子违背天道,施法的人会遭报应,如果容器失控,万物都会毁灭。”
她心里一震,手不自觉用力,纸页发出轻微撕裂声。一股冷意从背上冲上来,耳边突然响起小时候梦里的低语——那不是梦,是被封住的记忆。
“青鸾……不是天生变成妖怪的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那个夜里给她唱歌的女孩,那个笑起来像春水一样的人,原来从来就不属于人间。她不是丢了,而是被强行压成人形。
她正要继续翻书,忽然听见脚步声走近,还有人说话:“掌门昨晚叫了执法堂,说要查宗门里所有和妖族接触过的人……”
声音压得很低,但透着杀气。阿芜马上合上书,贴身藏好,躲进书架后的阴影里。两个执事打扮的弟子走过,手里提着灯,脸上都是警惕。其中一个停下,朝她刚才站的地方看了一眼,皱了眉。
“刚才好像有人?”
“可能是老鼠。”另一个冷笑,“这些年藏经阁没人管,连虫子都不待。”
等他们走远,阿芜才悄悄出来,迎面撞上刚洒下的晨光。阳光照在石阶上,冷冷地反着光。昆仑派已经开始戒严,巡逻的弟子三五成群,剑光在太阳下闪着寒芒。每个人腰上都多了新符牌,是昨晚没有的监察令。
她没停,直接往凌虚子住处走。
路上看到的一切都不对劲。平时讲经台前读书声不断,今天却空无一人;厨房冒烟很少,连小童都关着门不出。整个山门像一头趴着的野兽,静静等着爆发。
天又黑了,月亮明亮,照在凌虚子屋子的屋檐上。银光照在地上,像落了一层霜。阿芜趴在屋顶的暗处,披着一件“影蚕丝”做的隐身斗篷,身子几乎和瓦片一样。她屏住呼吸,看着院子里的情况。每过一会儿就有弟子换岗,走路整齐,表情严肃,佩剑都没收进鞘。
她拿出一张符纸,指尖一点,符上泛起淡青色的光。这是她连夜画的“风息符”,用了三成灵力,加了冰蟾唾液和夜露调制,能搅乱气息,制造假象。
符飞出去,落在西边花丛里,猛地炸开一阵风,像鬼在低吼。巡逻弟子果然被吸引过去,带头的年轻人拔剑喊:“谁!”
其他人立刻散开包围。阿芜趁机跳下屋顶,贴着墙快速移动,动作轻得像猫,落地没声。来到主屋门前,她停了一下,感觉周围没有阵法波动。
门关着,但没锁。她试着推了推,门开了。屋里烛火昏暗,有股安神香的味道,和师尊讲课时的一样。可这次,她闻到了一丝铁锈味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她快步走进前厅,看了看桌子、书架、屏风,东西都没变,连去年她送的那盆寒梅还在原位,只是花瓣全枯了,掉在地上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一面铜镜后面。那里有一道细缝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以前以为是年头久了裂的,现在再看,分明是机关打开后留下的痕迹。
她伸手按住边缘,轻轻一推,墙动了,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冷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湿气和腐烂的味道。
她没犹豫,拿出另一张“静影符”贴在手上,身子顿时变得模糊,顺着台阶走下去。
密室很冷,墙上刻满老符文,发出幽蓝的光,每一道都有压制作用,显然是为了困住某种强大的东西。中间放着一口冰棺,整块玄冥寒玉做成,棺盖半开,寒气缭绕,结成霜花掉落。
阿芜走近几步,心跳加快。她伸手轻轻推开一点棺盖,看到里面的人脸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是和玄烬一模一样的脸。
但他胸口插着一块血红的石头,闪着诡异的光,像还在跳。皮肤下有黑线游走,与石头的诡异红光同步明灭。
阿芜后退一步,手微微发抖。她想起三年前玄烬失踪的那天,山上全是血,七个长老死了,现场只留下半块玉佩和一道指向北方的血迹。她拼命去找,却被凌虚子拦住,说“他已经死了”。
可现在,他还活着,却被关在这里。
她转身想走,却被地上一块东西吸引了。那是半截断掉的玉簪,上面刻着熟悉的诛天阵纹——正是她随身戴的那一枚。她记得那天为救一个掉下山的孩子,自己也滑下去,玉簪撞石头断了,另一半被水冲走了。
可这一半,怎么会在这里?
她蹲下捡起碎片,手指摸着断裂处的纹路,心里升起一股寒意。这不是巧合。
凌虚子到底做了什么?
她把碎片放进怀里,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冷得不含感情。
阿芜猛地回头,看见凌虚子站着,背着手,长袍拖地,眼神冰冷。他头发胡子全白,脸却不显老,反而有种不像人的平静,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“师尊……”她嗓子干,声音发抖,“青鸾……她不是妖魔……她是……”
“她是器灵。”凌虚子打断她,“是我一百年前亲手封印的噬界兽分身之一。当年大战后,它分成七个,散在各地。我找到一个,把它的意识抽掉,塞进干净的魂魄,重新做人,取名‘青鸾’。”
阿芜瞳孔一缩,腿一软,差点站不住。
“你……把她当实验品?”
“是为了天下。”凌虚子语气平静,“如果不控制,她一旦醒来,昆仑就会烧成灰,百万人陪葬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骗我?”她声音突然变大,“你说她练功走火入魔死了,可她明明还活着!你还把她关在神尸禁地两年!”
“因为她开始醒了。”凌虚子抬头看她,“她梦见自己吞掉星星,醒来时手指冒出血火。我不杀她,只能封印。至于你……你也危险。”
阿芜心里一紧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胸前的红痣,不是胎记。”凌虚子冷冷说,“是‘容器烙印’。你的血,是打开噬界兽本体的钥匙。”
她全身发冷,像掉进冰窟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是昆仑弟子,父母都是普通人……”
“是你娘骗你。”凌虚子淡淡说,“她死前让我保密。你出生时不哭,睁着眼,眼里有金纹。我收你入门,不是偶然。”
阿芜踉跄后退,脑子里一片轰鸣。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村人避之不及的眼神、母亲深夜焚香的剪影、六岁生日那夜屋顶腾起的赤焰。
原来早就有征兆。
“你早就知道……玄烬的身份?”她终于问出口,声音沙哑。
凌虚子沉默一会,说: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的多。”
话音刚落,他袖子里射出一道银光,直奔她心脏。她本能一闪,袖中符纸飞出,在空中炸开金光。“破妄符!”她喊了一声,灵力灌进指尖,符化成火焰扫向前方。
银光撞上屏障,激起一圈波浪,震碎四周符文。墙壁裂开,火星四溅,整个密室晃动。
阿芜趁机冲上台阶,跳出密室。石门缓缓闭合,将一切声响与光亮吞噬殆尽。
她喘着气,站在院子外,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枚玉簪碎片。汗湿透衣服,手冰凉,但胸口的火越烧越旺。
风吹过耳边,传来远处钟声。是警报钟,说明有人闯了禁地。
她望着黑漆漆的天空,眼里没了迷茫,只剩下冷静和决心。
她不会再任人摆布。
也不会再让任何人,夺走她在乎的人。
她用手指划过玉簪碎片,割破皮肤,一滴血落下,正好滴在怀里的书封上,渗出几个字:
“噬界兽分身实验录”
血渗进纸里,书微微震动,像有了反应。她低头一看,发现书里夹着一页之前没注意的名单:
【第一容器:青鸾(封印中)】
【第二容器:未知(失踪)】
【第三容器:玄烬(休眠中)】
【第四容器:阿芜(激活中)】
最后一行字鲜红如血,还在慢慢变深。
风突然吹起,熄灭了最后一盏灯。远处山林里,一声低吼划破夜空,像是某个古老的东西,正在醒来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