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可知道当年……朕率领拜火教起兵反抗亘国之时，麾下一共有多少人？”
沉默良久，萧玄极缓缓开口，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内缓缓回荡。
萧文瑾微微一愣，躬身答道：“孙儿不知。”
“三千六百人。“
“其中裹挟不少老弱妇孺，真正能够上阵厮杀的修士，只有八百人。”
萧玄极语气平淡，似乎在诉说一段遥远旧事。
“当时教中不少长老极力劝阻，直言亘国坐拥数万雄兵，背后更有曜国暗中输送军械粮草，区区八百人手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“八百人能做什么？”
“什么也做不了！”
“你猜猜，朕当时是如何回应他们的？”
萧文瑾略作思索，从容作答：“得道者多助，失道者寡助，亘国暴虐无道，纵然手握数万大军，又有曜国相助，我们依旧有取胜之机！”
“错。”
萧玄极轻轻摇头，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锋芒，手臂猛然向前一挥：“八百就八百，我要节制天下兵马！”
“有个词语，叫做破釜沉舟。”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“当年朕敢以八百人举旗起义，时至今日，依旧敢赌这一局。”
他望向身前的皇三孙萧文瑾，语气沉重。
“瑾儿，有些争端，能化解便尽量息事宁人；可有些仗，与生俱来，不得不打。”
“今日拼死一战，所求的便是往后沧国万民不必再深陷战火。”
“倘若尚有第二条路可走，朕何尝不愿百姓安居乐业，坐下来和谈商议？可曜、朔二国亡我之心昭然若揭，豺狼在前，又岂会真心和谈？”
“弱国无外交，一国尊严，永远只矗立在剑锋之上。拳头不够硬，注定要受人欺凌，任人摆布。”
萧玄极顿了顿，沉声发问：“你可知，何为拳头？”
“便是古神之力！”
“皇爷爷……”萧文瑾还想要继续争辩，话音刚刚出口，便被萧玄极冰冷的声音强行打断。
“够了。”
萧玄极目光牢牢锁住萧文瑾，一字一句，带着压抑多年的悲凉。
“瑾儿，你别忘记了，你父亲是怎么战死沙场的？”
“你大伯又是怎么被曜国刺杀的？”
“还有……你二伯为了给沧国谋求一条生路，前往宸国求援，至今下落不明，生死不知……”
“这么多年了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，朕早已尝遍，朕的诸位皇子尽数埋骨边疆，如今只剩下你们兄弟三人，你们便是沧国皇室最后的希望……”
“我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，你一直反对我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萧文瑾喉间一涩，重重叹息一声，躬身行礼：“孙儿……遵旨，皇爷爷，孙儿告退。”
他转身缓步走出御书房，背影裹挟着满心的无奈与怅然。
萧玄极静静望着萧文瑾远去的身影，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孙儿，终有一日，你会明白爷爷的良苦用心。”
“古神之力是爷爷唯一能给你们留下来的东西了。”
“现在是爷爷还活着，他们还有所忌惮，不敢肆意妄为。可朕老了，等到朕油尽灯枯、撒手人寰的那一天，仅凭你们兄弟三人，能撑得起沧国这片天吗？”
偌大的御书房再度归于死寂。
萧玄极深深吐出一口浊气，迈步走到宽大的案几之前，拿起狼毫墨笔，伏案飞快书写起来。
约莫一炷香功夫，他方才搁下笔锋，将写满密令的信纸仔细折叠，塞入信封之中。
“禁制加护·封！”
话音落下，台之内墨汁骤然翻涌，如同黑色喷泉环绕信封盘旋，最终凝结成一道繁复古朴的太阳花封印纹路，牢牢封住信口。
“来人，将这封密信送往教会，亲手交给大祭司。”
“是。”
一道身着黑色太阳纹饰教袍的侍卫快步走入殿内，双手恭敬接过信函，行礼之后迅速离去。
……
夜色渐深，月华暗淡，晚风沉凉。
皇宫最深处，静养殿内静谧无声。
“陛下，今日的圣水已经备好。”贴身内侍赵柳躬身上前，将一只通透玉碗轻轻放置桌案，碗中流转淡淡的金色微光，氤氲出温润醇厚的生机气息。
“嗯。”
萧玄极轻嗯一声，挥了挥手，示意赵柳退下。
“奴才告退。”赵柳恭谨行礼，轻手轻脚退出殿外，合拢殿门，隔绝外界声响。
殿内只剩萧玄极一人。
萧玄极素来谨慎，取出一枚勘辨毒物的魔力银针，缓缓浸入圣水之中。
这么多年来，刺杀、暗杀、下毒的手段，层出不穷。
他不得不防！
银针光洁如常，无半点发黑异变，一切如常。
紧接着，他催动自身通识能力，低声轻喝。
“鉴定加护，启！”
刹那间，淡淡微光在他眼底一闪，物品信息清晰浮现。
【圣水】：充盈浓郁生机的圣泉水，可滋养肉身、延缓衰老，舒缓旧患伤痛。
“没什么问题。”
萧玄极彻底放下戒备，端起玉碗，将温润圣水一饮而尽。随后褪去外袍，躺在柔软床榻之上，闭目休憩，很快便沉入梦乡。
屋内薰衣草熏香淡淡萦绕，静谧安然。
时间缓缓流逝，夜色渐浓。
突然——
一股极致暴戾、撕裂脏腑的剧痛，猛地从胸腔深处炸开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！
通体灵力骤然紊乱溃散，原本温润充盈的真气，如同破漏的皮囊一般飞速外泄，任凭他如何凝神压制、运转功法封堵，都无济于事。
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，四肢酸软麻木，连抬动指尖的力气都尽数消散。
“不对！”
“有问题。”
萧玄极双目骤然圆睁，脸色刹那惨白如纸，心头一惊。
“中毒了？”
“不可能！”
他分明查验过银针、催动过鉴定加护，圣水明明纯净无虞，为何会骤然爆发出如此凶险的反噬？
剧痛疯狂蚕食生机，意识快速模糊、涣散，眼前视线层层叠叠发黑，殿内的灯火、器物尽数扭曲重叠。
濒死的冰冷与窒息感彻底包裹全身，身躯彻底失去掌控，连张口呼救都做不到。
就在他神志即将彻底湮灭的朦胧刹那，两道极轻、刻意压低的低语声，隐隐从殿外廊下穿透门缝，清晰钻入他的耳中。
声音阴冷细碎，带着大功告成的戏谑与漠然。
“这个老狐狸，终于还是上当了，也不枉我蛰伏多年，一直贴身侍奉，不敢有丝毫怠慢……特制圣水混着秘敛香料，无色无味，寻常查验、灵力鉴定根本查不出来。”
“再加上他数十年日日进补的固本补药、滋养灵材，药性早已淤积脏腑。新旧药性相冲、阴毒蛰伏爆发，循序渐进蚀尽生机，今日必死无疑。”
“哈哈哈，谁能想到这位戎马半生、威压天下的教皇大人，到头来，竟然死在最不起眼的温养圣水中？”
“任务成了，我们可以回去向高层复命了。萧玄极一死，沧国群龙无首，那群世家大臣一定会扶持温软听话的三皇孙萧文瑾上位。”
“届时新君懦弱、朝堂门阀掌权，毁掉古神灵韵，沧国就将成为曜国附庸，万里江山、灵石宝矿，唾手可得！”
一字一句，阴冷刺骨，字字诛心。
“叛徒，该死！”
萧玄极心中涌起一丝杀意，可意识越来越模糊，伴随着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，呼吸骤停，身躯骤然僵硬。
他死了。
下一刻，萧玄极眼前的一切犹如幻灯片般飞速掠过，不断倒回，一幕幕画面尽数浮现。
最终定格在御书房的龙椅上。
“陛下，皇三孙殿下求见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，在萧玄极的耳畔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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