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直贫民窟第300层的清晨，是被合成蛋白分配站的机械播报声吵醒的。
“滴——编号11427，顾凡。今日营养配给：标准合成蛋白餐一份，热量1800大卡。请于07:00-09:00前往分配站领取。逾期不候。”
顾凡睁开眼，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宽了一点。昨夜下了一场酸雨——穹顶之外的雨水带着工业废气与纳米尘埃，落在贫民窟的外墙上会发出细碎的嘶嘶声，像什么活物在啃噬金属。
他翻身坐起来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款生物芯片。
信用积分：438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。
昨天还是447。掉了9分。
为什么掉？可能是因为他连续三天没有完成有效社会劳动。可能是因为上周他在分配站和插队的人吵了一架，被系统判定为“情绪不稳定”。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——这套算法的具体规则从来不公开，人们只能猜测。就像古人猜测上帝的旨意。
顾凡不再想了。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，推开门。
走廊里弥漫着合成蛋白加热后的气味——说不上难闻，但也绝对称不上食物。那是藻类发酵、酵母培养和大豆提纯后，被机器重新组装成“营养均衡”的东西。顾凡吃了二十八年，至今无法形容它的味道。
因为真正的味道，是合成不了的。
电梯已经坏了三个月，他顺着楼梯往下走。每一层都长着相似的脸：神色木然的男人，怀抱婴儿的女人，蹲在墙角刷全息终端的中年人。所有人的手腕上都闪烁着信用积分的数字，像一群被打了电子标签的牲畜。
分配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一台老旧的餐食打印机正在嗡嗡作响，将合成蛋白糊加热、成型、装盒。机器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：“天穹生物·基因衍生品——让您的下一代，不必再吃合成蛋白。”
广告词下面，是天穹生物的标志——一个被基因双螺旋缠绕的穹顶。
顾凡没多看。他排到窗口，刷了一下芯片。
“滴——领取成功。剩余信用额度可兑换额外营养补充：鸡胸肉（真实肉源）50g，需消耗信用分150。是否兑换？”
“否。”
顾凡拿了餐盒，转身。
身后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哟，处男来了。”
几个蹲在分配站外面的年轻人哄笑起来。领头的是个光头，叫马彪，在287层做废料分拣工，信用分比顾凡高一点——大概在500左右浮动。这点差距，就足以让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嘲笑任何人。
“听说你昨天又去应聘了？”马彪剔着牙，上下打量他，“基因评级D，想进低空运输公司？你脑子被合成蛋白堵了吧？人家最低要求是C+，而且得有飞行载具操作证。你有吗？”
顾凡没说话。
“你看他那怂样，”旁边一个瘦高个附和，“这德行，别说女人了，连他妈AI女朋友都看不上他。”
又是一阵哄笑。
顾凡端着餐盒，穿过这群人。
“喂，”马彪在他身后喊，“你要是能在30岁之前攒够一次‘基因衍生品’的首付，老子请你吃真正的鸡蛋炒番茄。”
顾凡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头顶的劣质全息屏幕上，正在滚动播放昨晚的新闻。
【突发：天穹生物继承人苏清寒遭退婚】
【官方回应：家族理事会已启动公开征选程序】
【专家分析：此举或为苏家危机公关，底层赘婿将面临何种命运？】
画面中，苏清寒站在云端阁的地板上，纳米礼服变成了一片黯淡的白。
顾凡在屏幕下站了几秒。
他想起一块融化的巧克力。
穹顶区，天穹生物总部。
苏清寒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全息投影的文件。征选公告发布不到12小时，报名人数已经突破37万。
“关掉。”
她挥了挥手。那些头像和数据流瞬间消散。
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苏总，理事会那边……已经筛选出了首批候选人名单。”
“谁选的？”
“苏理事亲自……过目的。”
苏清寒没有表情。她已经知道了。
“接通苏伯庸。”
几秒钟后，苏伯庸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办公桌前。他正站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地方，身后是大片大片的垂直农场——那些被基因优化的作物在营养液中疯长，叶片绿得像假的一样。
“清寒，”他微笑着说，“看了名单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不满意？”
“你选的全部是信用分不超过500、基因评级不超过C-的人。”苏清寒的声音很稳，“你是想让全世界看我笑话。”
苏伯庸的笑容没有变化。
“恰恰相反，”他说，“我是为了你好。你想想——选一个不那么废物的底层人，董事会会怎么想？他们会觉得你是认真的，不是在应付规矩。一个D级废物，谁也威胁不了，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。这才是真正的安全牌。”
苏清寒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也要我亲自看一眼。”
“当然。”苏伯庸点点头，“我已经安排了见面。今天下午。”
他的影像消失了。
苏清寒盯着那团还没散尽的光子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加密的私人数据库。
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文字：
【项目编号：X-2050-0001】
【状态：档案已锁定·权限不足】
这是她父母的最后一个研究项目。
在她父母出事的前一天晚上，母亲曾给她发过一条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。那条信息只有一个词——
“样本X”。
她找了五年，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，她父母的研究方向，是“人类情感终极算法”。
下午三点，贫民窟第250层的社区服务站门口，排起了一条新的队伍。
与分配站的死气沉沉不同，这条队伍里的人明显更躁动。有人在低声讨论，有人在全息终端上搜索“天穹生物继承人照片”，有人对着袖珍镜子整理油腻的头发。
“都他妈让开！”
马彪挤开人群，站到了队伍最前面。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，还穿了一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、带假名牌标志的仿生纤维外套。
“彪哥，”瘦高个在后面喊，“你信用分够吗？”
“要你管？”马彪哼了一声，“这种征选，不就是走个形式？人家大小姐需要一个废物赘婿，那当然是越废物越好。老子废物了三十年，这波叫专业对口。”
周围一片哄笑。
顾凡站在队伍的最后面。
他不是来报名的。他只是路过。
但一队黑西装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。他们推开人群，径直走到顾凡面前。领头的是个女人，三十多岁，戴着智能隐形眼镜，眼球的虹膜上不断滚动着数据流。
她看了看手腕上的全息投影，又看了看顾凡。
“顾凡？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请跟我走。”
顾凡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黑西装女人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侧了侧身，露出身后的低空载具——那是一辆通体银色的飞行汽车，车身上印着天穹生物的基因双螺旋穹顶标志。
这种载具，他只在全息广告里见过。
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。马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等、等一下，”他挤过来，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？这废物连……”
黑西装女人甚至没有看他。她重复了一遍：“顾凡先生，请跟我走。”
顾凡的餐盒还端在手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还没开封的合成蛋白餐，又看了一眼那辆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飞行汽车。
然后他跟着她，走进了那个他从未进入过的世界。
低空载具穿过城市，从穹顶之下的灰暗，升入穹顶之内的光明。
顾凡贴着窗户，看着外面的世界从垂直的、压抑的线条，变成平面的、舒展的画卷。绿色的草坪，透明的穹顶，干净的空气里漂浮着被纳米过滤器打磨过的光线。
一切都太亮了。
也太安静了。
他跟着黑西装女人走进天穹生物总部的大厅。智能地砖在他脚下泛起微光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——不是合成蛋白，不是酸雨，不是锈迹斑斑的管道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植物清香与纳米净化剂的味道。
“在这里等候。”
黑西装女人把他推进了一间会客室。
门关上了。
顾凡站在房间中央，不知道手该放哪里。他的旧外套与这个房间的一切格格不入——那张由可再生纳米材料制成的沙发，那面可以随时变成全息屏幕的落地窗，那台隐形的环境智能系统正根据他的体温默默调节着室内的温度。
他站了大概五分钟。
也许十分钟。
门开了。
苏清寒走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正装，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，脸上没有化妆，也没有任何AI美颜的痕迹。那双眼睛在看到顾凡的一瞬间，微微怔了一下。
顾凡也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的美貌。
而是因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他从未在上层区见过的东西——疲惫。
真实的、未被算法优化的、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的疲惫。
“你是……”
苏清寒看了一眼全息屏上的资料，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顾凡。”她念出他的名字，语气很淡，“438分。D级。无业。无资产。”
她收起了屏幕。
“你认识我？”
顾凡摇摇头。然后又点点头。
“……昨天在屏幕上看到过。”
“那个被人退婚的。”
沉默。
苏清寒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名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觉得你自己配不上？”
“不是。”顾凡吸了一口气，“我听说，入赘要签协议。放弃姓名权、生育权、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生命资产处置权。”苏清寒替他说完，“这是家族理事会定的条款。签了，你这个人就没有任何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了。”
她转过身来，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怕了？”
她的眼神很锐利。
但锐利之下，顾凡看到了一层薄薄的绝望。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“我不是怕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顾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没什么值得你们要的。”
他拉开自己外套的袖口，露出手腕上那块旧款生物芯片。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屈辱的数字：438。
“你们要一个人签字。但那个人凭什么是我？”
苏清寒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。
上一次看到她时，是在云端阁的直播里。她被未婚夫当众羞辱，面不改色，像一座完美的冰雕。此刻她的表情还是同样的冷，但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痕。
她移开目光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
她走向门口。
就在她的手搭上门把的时候，顾凡突然开口。
“等一下。”
苏清寒停下脚步。
顾凡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盒子。盒子已经被压扁了，边缘还沾着一点融化的棕色液体。
“昨天……你好像心情不好。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觉得下面的话很蠢。
“……我只有这个。”
他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块早已融化变形的手工巧克力。
苏清寒愣在原地。
那些经过AI计算的甜言蜜语，那些被公关团队精心编排的讨好，那些算法推荐的完美礼物——她全部免疫，全部厌倦。而此刻，一个社会信用分只有438的底层男人，拿出了他唯一能拿出的东西。
一块融化的巧克力。
她盯着那块变了形的东西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伸出手，拿起了那块融化的巧克力，放进嘴里。
太甜了。甜得发腻。没有任何营养配比，没有任何纳米优化，只是一堆可可脂和糖的粗暴混合物。
但那是真的糖。
真的可可。
不是合成的。
她咽下去。
“就他了。”
她转头，对门外说。
黑西装女人推门进来，表情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苏总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说，就他了。”苏清寒的声音恢复到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，“通知理事会。明天，举办入赘仪式。”
黑西装女人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了一个字：“是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
顾凡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拿着空掉的纸盒子。
“等等，”他说，“你确定……”
“不确定。”苏清寒打断他，“但赵煜是S级，他当众退了我的婚。苏伯庸是A+级，他巴不得我明天就被董事会踢出去。这个楼里有一千多个员工，每个人见了我都在笑，笑得像被算法优化过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至少，不会演。”
顾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清寒从他身旁走过，走向门口。
走到他身边时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块巧克力哪里买的？”
“……旧城区的地下市场。用攒了三个月的信用点。”
“很甜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
她推开门。
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，她的声音从缝隙里飘进来——
“很久没有人……给过我什么东西了。”
门合上。
顾凡一个人站在那间亮得刺眼的会客室里。
手里的空纸盒子，还带着一点微弱的可可香。
窗外，低空航道的飞行汽车像被编程的流星，在他看不见的高处穿梭。
他突然觉得有点头晕。
像一颗被拔出来、正在重新栽种的草。
穹顶区，苏伯庸的私人空中别墅。
苏伯庸正坐在露台上，面前是一杯年份比顾凡的信用分还老的红酒。
黑西装女人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苏先生，已经确定了。”
“是谁？”
女人将顾凡的资料投影在空中。
苏伯庸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，看着D级的基因评级，看着438的信用积分。
他笑了。
“438分？”他晃了晃酒杯，“这废物，连当废物都不算优秀。清寒真是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
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间。
他放大那张照片，盯着顾凡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。
某种不应该存在于438分废物眼里的东西。
“把他的原始数据调出来。”
“原始数据？”
“所有的，从出生到现在的，每一层加密数据，每一个被修改过的节点。”
女人的影像消失了片刻，又重新出现。
“苏先生……他的底层数据被加密了，加密等级是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是什么？”
“十级。最高级。需要至少三个理事会成员的联合权限才能打开。”
苏伯庸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十级加密。
他只在十年前见过一次十级加密。
那个项目代号是——
“X。”
他说出这个字母的时候，语气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。
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。女人的脸被光线切成两半。
“苏先生，需要我去查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苏伯庸站起身，走到露台边缘。穹顶之下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——垂直贫民窟300层高耸入云，像一座座巨大的、灰色的墓碑。
“一个438分的废物入赘苏家，这个笑话足够把清寒踢出董事会了。”他抿了一口酒，“至于那个X……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酒杯里倒映着他的脸。那张被四次迭代优化过的脸，光滑、年轻、完美。
但倒影里的眼睛，有一瞬间，闪过了一丝十年前的火光。
“十年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。
然后他打开终端，对家族理事会的所有成员发出了一条通知——
【关于为继承人苏清寒举行入赘仪式的通知】
日期：明日。
地点：云端阁。
全网直播。
附：赘婿姓名——顾凡。
基因评级——D。
信用积分——438。
请各位理事准时出席。此致。
发送。
他靠在椅子上，闭目养神。纳米按摩系统自动启动，精确地按压着他脊柱的每一个应力点。
他没有看到的是——
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，贫民窟地下最深处的“安魂殿”酒吧里，一个叫洛星的女人正盯着全息屏幕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。
她的手中，一只玻璃杯掉在了地上。
碎了。
她盯着屏幕，嘴唇微微发抖。
十年了。
她终于又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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