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见苏伯庸的路上,顾凡一直没说话。
低空载具在穹顶区的航道中平稳飞行。窗外是第六代建筑群连绵起伏的曲线——那些被藻类生物反应器覆盖的墙体,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,像一片倒悬在空中的森林。每一栋建筑都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,自行呼吸,自行净化,自行发电。它们之间由半透明的空中廊道连接,廊道里穿行着衣着光鲜的上层居民,以及与他们几乎无法区分的具身智能机器人。
苏清寒坐在他对面,正通过脑机接口处理今天的事务。她的眼球微微颤动,虹膜上滚动着数据流——那是非侵入式脑机设备在直接向她的视觉皮层投射信息。在这个时代,人们不再需要低头看终端,所有的数据都在脑海里。一封邮件、一份合同、一段会议记录,下载只需要几秒钟。一套完整的大学课程,压缩成几个小时的神经信号,直接写入海马体。人们不再需要“读书”,只需要“下载”。
但代价是什么?
顾凡想起二楼书房里那些发黄的纸书。苏清寒的母亲张晚晴说,知识不只是数据,知识是你在读某一页的时候,窗外刚好下了一场雨。那种东西,下载不进去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苏清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她已经关掉了脑机界面,虹膜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,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外面的建筑。”
“第六代。你以前没见过?”
“在屏幕上看过。”顾凡说,“没这么近。”
苏清寒微微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载具转了个弯,驶入天穹生物总部的低空停机坪。这座建筑是整个穹顶区最高的——280米,被基因双螺旋形状的外骨骼结构包裹。从远处看,它不像一栋楼,更像一个正在分裂的细胞。
苏伯庸的办公室在顶层。
电梯是磁悬浮的,没有缆绳,没有轨道,只是一个透明的球体在垂直的管道中无声上升。地面在脚下迅速缩小,第六代建筑的屋顶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。更远处,低空航道像被梳理过的丝线,将城市切成无数个规整的几何形状。
“记住,”苏清寒在电梯里说,没有看他,“让他以为你是废物。”
“这不需要演。”
她没有笑,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苏伯庸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口。
他的背影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岁。肩背挺拔,腰线紧致,脖颈上没有一丝松弛的皮肤。八次器官迭代的成果,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158年的生命历程,被压缩在一个35岁的躯体里。他不是在“延缓衰老”,而是从根本上改写了衰老的定义。
“进来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。顾凡跟着苏清寒走进办公室,脚下是透明的压电地板。他能看到地板之下,是一个微型生态展示区——纳米珊瑚、基因改造的荧光水母、以及一种在天穹生物实验室里被复活的白鳍豚。
“清寒,你去隔壁等一下。”苏伯庸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,“我想和你的新丈夫单独聊聊。”
苏清寒看了顾凡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短,但他在那短暂的瞬间读到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担忧,不是警告,而是一种提醒。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走路时,其中一个人轻轻捏了一下另一个人的手腕。
然后她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顾凡和苏伯庸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有三米。但这三米,可能是这个时代最遥远的距离——一个158岁的顶级资本家,和一个28岁的底层赘婿。他们之间的基因评级、信用积分、生命资产、社会阶层,每一个维度都隔着至少三个数量级。
“坐。”苏伯庸指了指沙发,“不用紧张。我是你的二叔,不是你的考官。”
顾凡没有坐下。
“你让我太太出去,”他说,“应该不是为了喝茶。”
苏伯庸的笑意加深了一点。他也没有坐,而是走到墙边的智能酒柜前,按了几个按钮。酒柜自动识别了他的虹膜,吐出一只年份超过半个世纪的红酒瓶和两只纳米陶瓷杯。
“你知道这瓶酒多大了吗?”他把杯子递给顾凡,自己先抿了一口,“比你母亲的母亲年纪都大。在我出生长大的年代,这种酒只有少数人能喝到。人们需要在物理世界里积累财富、地位、人脉,才能换取那么一点点特权。”
顾凡没有接那杯酒。
“你不喝?”苏伯庸笑着摇了摇头,把酒杯放在桌上,“我记得,你母亲好像是做社区清洁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基因衰退综合征?”
顾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“别误会,”苏伯庸举起一只手,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,“我不是在嘲讽你。恰恰相反——我想告诉你的是,你母亲的病,在天穹生物现有的基因药物面前,其实是可以延缓的。如果能持续服用二十年,她应该还活着。”
顾凡没有说话。
“但她没有钱买药,对吗?”苏伯庸的语气依然温和,“她的信用分不够,基因评级太低,生命资产没有任何抵押价值。那个时代的医疗系统给了她一个冷冰冰的评估:成本效益不达标,建议放弃治疗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。
“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,也是我想跟你讨论的。清寒说你虽然基因评级不高,但对社会底层有很深的了解。我想听听你的看法——你觉得这个时代,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顾凡沉默了许久。
“你问一个438分的人,这个时代有什么问题?”他最后说,“你是在让我给你写检讨吗?”
苏伯庸笑了。那笑声是真诚的,但真诚的底色是某种更冷的东西。
“我喜欢你的直接。那我换个问法——你觉得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底层存在?基因技术可以让你更聪明、更强壮、更长寿。信用系统可以让你更自律、更高效、更值得信任。这两套技术的结合,理论上应该让所有人都向上流动。”他放下酒杯,“但为什么,你还在那里?”
顾凡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们不需要所有人都上去。”他说,“上去的人越多,上面的空气就越稀薄。”
苏伯庸的笑容没有变,但他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继续。”
“我没有更多想说的。”顾凡说,“我只是一个438分的废物。你如果要听更多,可以雇一个社会学家来给你写报告。”
“你不是废物。”苏伯庸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“你是‘样本X’。”
顾凡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他脸上没有表情。贫民窟教给他的最重要的技能——如何在恐惧面前装聋作哑。他用了二十八年学会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当然不懂。”苏伯庸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因为有人替你把那段记忆删掉了。海马体局部清洗,非常精密的手法,只删除了特定的记忆片段,保留了你的基本人格、语言能力和生活技能。这种技术,全世界只有不到十个人掌握。”
他的语气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“当然,也包括你的母亲。”
顾凡愣住了。
“我母亲?”
“你十岁那年的事,”苏伯庸转过身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还记得吗?”
顾凡张了张嘴。
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不记得。
十岁以前的记忆,是一片空白。母亲说他是摔的,从楼梯上滚下来,头部受了伤。但那个解释从来没有真正说服过他。他只是学会了不去问,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。
“你连你母亲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。”苏伯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柔,“一个孩子,不记得自己的母亲。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顾凡沉默着。
苏伯庸坐回到他对面,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在膝盖上。
“你从十岁开始记事情。但你的大脑里存着更早的信息——项目代号‘X-2050-0001’。这是苏景深和张晚晴夫妇生前最重要的研究,而你是他们唯一的实验对象。他们死了,你还活着。只要你活着,答案就还活着。”
“你想要那个答案?”
“我想要那个答案。”苏伯庸平静地承认,“只要你愿意配合扫描,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。”
“包括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?”
苏伯庸笑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掩饰笑里的冷。
“你已经开始像苏家的人了。”
苏清寒推门进来的时机,精确到令人怀疑。
她只用了三步就走到顾凡面前,目光从他身上扫过——确认他没有被扫描、没有被注射、没有被带走——然后她转过身,面向苏伯庸。
“二叔,我的丈夫不是你的实验对象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苏伯庸站起身,恢复了那个温和长辈的姿态,“只是聊聊家常。他很不错,比我想象的要好。”
他走到顾凡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下次,我们再继续聊聊你母亲。毕竟——”他看着顾凡的眼睛,“一个孩子,不记得自己的母亲,这太让人难过了。”
回到低空载具上,顾凡靠在座椅上,双眼紧闭。
苏清寒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坐在他对面,安静地等着。窗外,第六代建筑群正被午后的阳光染成金色。
“十岁那年,”顾凡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妈说我是摔的。从楼梯上滚下来,所以不记得以前的事。我没有信过,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话。”
“你现在在怀疑什么?”
“她说‘十岁’的时候,眼睛会往右上方看。她只要说谎,眼睛就会往右上方看。”
苏清寒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我需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我小时候住过的旧城区。我妈说过,我们搬过家。搬家之前,我们住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苏清寒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只是在载具的导航界面上点了几下。
“地址?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地址。我只记得,那条街的尽头有一棵被砍掉的梧桐树。树桩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两个字——‘别走’。”
苏清寒的手指悬在导航界面上,停了片刻。
“旧城区已经全部拆除了。”
顾凡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那就去看被拆掉的地方。”
旧城区被划定为“第六代建筑示范区”之后,所有原有建筑都在六个月内被清拆完毕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排排被藻类生物反应器覆盖的新型住宅。空气清新,街道整洁,低空载具在头顶无声驶过。这里不再是贫民窟。这里也不再是家。
“这里就是。”苏清寒打开终端,将旧地图与新地图叠加投影在空气中,“你说的那棵梧桐树,大概在这个位置。”
他们站在一座第六代住宅的门口。原址上,有一棵梧桐树。被砍掉的时候,树桩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别走”。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。
苏清寒放大全息地图,调取当时搬迁前的旧照片。放大那棵树的树桩。那两个粉笔字在照片里依然清晰可辨——“别走”。落款处,圆圈里面,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。
“顾。”
“这是我写的。”顾凡声音极轻,“‘顾’,是我的姓。”
苏清寒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一个孩子,为什么要在即将离开的梧桐树下写“别走”?那个孩子十岁,他没有母亲。他只有一个把他从楼梯上摔下来、让他忘记了所有过往的亲人。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,但他在树下写下“别走”。是写给谁看的?
“苏清寒。”
她转过头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。不是“苏小姐”,不是任何礼貌的称呼。
“帮我打开我妈的旧终端。”
“你妈的终端?”
“她去世前,把一台旧终端留给了我。从来没能打开过。指纹不对,虹膜不对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现在——也许,也不是她的。”
苏清寒的眼神微微收紧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妈不是我妈。”他说,“她只是养大我的人。我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我自己是谁。”
载具重新升空时,起了一阵风。旧城区的梧桐早已不在。但他的脑子里正穿过一场比旧城区更漫长的风暴——穿过被删掉的十年记忆,穿过那个在树桩上写下“别走”的十岁男孩,穿过一块融化的巧克力和一个会说谎的妈妈,穿过438分和一张全息相框。
他脑子里有一个已经在醒来的东西,他听见了它苏醒时的声音。
那不是数据。不是代码。是一个女人在喊他的名字——用某种不是这个时代的语气,用一种已经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很久很久的、带着某种烟火气的温柔。
“小凡。”
她喊的是“小凡”,不是“顾凡”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十岁那年从楼梯上滚下来之前,他听到的最后一声呼唤,就是这样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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