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国栋睡了整整十七个小时。
林川在医疗室外的长椅上坐了六个小时，老吴换了三次班守夜，苏晓棠来送了三次咖啡，周泠泠路过两趟，每次都只是看一眼门缝里的病床就转身走了。没人催他离开。基地的人默认了一件事！二十二年的债，不是一朝一夕能还清的，但至少得有人在旁边守着。否则跟没回来有什么两样？
第十七个小时，病床上的人动了。
林国栋的眼睛先睁开了一道缝，然后缓缓撑开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确认头顶那片白色不是封印内部的岩层。灯管。空调出风口。墙上贴的消防疏散图。他花了大约十秒接受了"这是人间"的事实，然后侧过头，看见了门缝里儿子的半张脸。
"……你没走？"他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，睡了一觉之后，嗓子像是被重新润滑过。
林川推门进去："你睡了十七个小时。"
"我睡了十七年。"林国栋撑着自己坐起来，被子滑到腰间，露出病号服下面嶙峋的锁骨和肋骨，"……不对，二十二年。但说实话，前面二十年没睡着过，只有最近这两年，封印松动了，我才偶尔能迷糊一阵。"
"封印为什么松动？"林川在床边坐下。
林国栋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。他回答的时候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："因为有人在找我。而且越来越近了。你自己在封印外面走动的每一步，都会让灵子震动的频率传导到底下。我坐在地底那个位置上，能从振动里'读'到你是谁。"
他顿了顿："你拿到第一片玉片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'他来了。'"
林川喉头发紧，但他没让情绪涌上来。他的职业训练让他养成了先把问题问完再处理感受的习惯。"下面那件东西，玉璧碎片，它现在被释放出来了。老城墙遗址的地下水已经污染了，灵子浓度超标上百倍，正在扩散。"
林国栋沉默了几秒。"我知道。它本来就是你爸用身体压住的。我松开了封印，它自然就窜出来了。"
"怎么处理？"
"压回去。"林国栋说，"但这次需要新的容器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落在林川胸口的位置，那里放着那只五片合一的玉盘。林川明白了。
"玉盘？"
"那本来就不是钥匙。它是锁的一部分。"林国栋伸手，林川把玉盘递给他。他翻过来，指腹摩挲着玉盘背面细密的纹路，"当年把它打碎埋在五个地方的，是我。不是为了藏起来，是为了把灵子的'锚点'分散。每一片玉片都是独立的封印节点，合在一起才能形成完整的'锁'。你集齐五片的时候，我那边封印就松了，你自己也站到了锁的位置上。"
"所以我才是新容器？"林川问。
林国栋抬头看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"我不会让你做这件事。二十二年前我把你留在外面，不是为了今天再把你锁进去。"
林川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把玉盘从父亲手里拿回来，放回自己口袋里，站起来："我去找周泠泠。水源污染的事不能拖。你先吃口东西。"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林国栋忽然说："林川。"
他回头。
"你妈还在里面。"林国栋的声音很低很轻，"她走的时候你刚满月。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灵子锁进了封印核心，作为第二层锁定。我守着玉璧，她守着核心的稳定性。现在封印开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她可能还在。也可能散了。"
林川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发白了。"……她叫什么？"
"林念。"林国栋说，"你姓林，你妈姓林。她说的，'不管男孩女孩，都姓林。我一个人也养得起。'"
林川没有回头。他推开门走了出去，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。
走廊尽头，苏晓棠迎面跑过来，平板屏幕上刷着实时数据，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。"林川哥！老城墙遗址地下的灵子浓度还在升！而且"她喘了口气，"而且自来水公司那边有人报上来了，云州西南片区的水龙头里出来的水是温的。"
"多温？"
"三十七度。人体体温。"
林川停在走廊中央。三十七度的地下水，这是灵子大量溢散引起的物理副反应。云州西南片区有几十万居民。
"周泠泠呢？"
"在会议室。紧急调度会。来的人不止STMA，市政、环保、自来水公司都来了。老吴压着呢，但你得去。"
林川接过苏晓棠递来的外套穿上，朝会议室快步走去。路过医疗室门口的时候，他没有往里看，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步，然后又快了。
会议室里的场面比他想得更紧绷。一张长桌坐了两排人，蓝色制服、白色工牌、灰西装，每一种颜色代表一个部门。周泠泠站在白板前面，上面画着云州城区地图，西南片区被红圈标了出来。
"灵子浓度超标区域的扩散速度，每小时一公里。"周泠泠的声音比平时更沉，像压着什么情绪，"按这个速度，四十八小时后覆盖半个城区，七十二小时覆盖全城。那时候水龙头里出来的就不是温水了，是沸腾的灵子溶液，接触皮肤就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基因锁解封。"
"解封会怎样？"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问。
"几千人同时觉醒，几万人的身体承受不了灵子冲击直接衰竭。"周泠泠说，"而且觉醒不可控，你不知道下一秒身边那位邻居会变成什么。"
会议室安静了。林川推门进去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，他不认识他们，但他们都认识他。五片玉片的集齐者，林国栋的儿子，那个把封印撬开的人。
他走到白板前，拿起一只红笔，在西南片区的中心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"这是污染源，老城墙遗址公园地底的玉璧碎片。"他说，"需要新的容器重新封印它。但容器不能是活人。"
"那是什么？"灰西装问。
林川看了一眼周泠泠。周泠泠点头，她昨晚已经听老吴汇报过玉盘的事。
"玉盘本身可以吸纳灵子并重新锁闭。"林川说，"但它需要激活，五片合一之后它处于休眠状态，需要注入足够的灵子能量重新启动它的'锁闭程序'。"
"谁来注？"
林川正要开口，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病号服、外面随便披了件老吴工装外套的男人，站在门口。白头发乱糟糟的，瘦得像纸片人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年轻时一样。
林国栋靠在门框上："……我来。这是封印。我开的，我关。"
周泠泠看着他，皱眉："你的灵子散了几成？九成？你拿什么激活玉盘？"
林国栋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林川记忆中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"剩下的那一成，够用了。"他说，"够我做最后一件事。"
林川转过身面对他。父子隔着整间会议室对视了三秒。三秒里没有对话，但林川看见父亲眼底那一层浑浊底下还亮着一小簇火，二十二年的封印没把它磨灭。也许真的够用。
"好。"林川说，"但我跟你一起去。"
林国栋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父子俩谁都没有再说"不要"。
因为说也没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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