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辗转，清风徐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林枫的睫毛轻轻颤了颤，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辽阔的碧蓝天穹，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，刺眼的金辉铺满视野，让他刚苏醒的眼眸一阵酸涩刺痛，下意识微微眯起。
鼻尖萦绕着一缕浓郁的鱼腥味，混着江水裹挟而来的湿润清风，将宗门擂台之上的血腥与肃杀彻底驱散。
他稍稍转动僵硬的脖颈，这才恍然发觉，自己并非躺在冰冷的江畔滩涂，而是静静地卧在一艘老旧摇晃的小渔船上。粗糙的木质船板带着日光晒过的温热，随着水波轻轻起伏，安稳又静谧，将方才的惊心动魄彻底隔绝在外。
“醒了？”
一道温和淳厚的中年男声，骤然从船舱外飘了进来，悄然冲淡了周遭漫溢的沉寂落寞。
话音未落，一名身着粗布麻衣、身形敦厚的中年渔夫弯腰走进船舱。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出的黝黑色泽，眉眼间满是朴实温和，手中端着一只古朴的粗瓷碗，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奶白色鱼汤，淡淡的鲜香正顺着碗沿悠悠散开。
“山野江畔，没什么名贵吃食。这是刚熬好的鲜鱼汤，暖暖身子，趁热喝了吧。”
渔夫语气平和，没有半分打探与好奇，小心翼翼地将碗递到林枫面前。
林枫的目光缓缓落向那只粗瓷碗，碗沿缺了一小块，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斑驳痕迹，质朴中透着几分简陋。
历经宗门的背叛、不公的审判、无端的废逐，此刻的他早已满心戒备，遍体鳞伤的身体连同冰封的心底，都再也生不出半分信任。
他微微垂眸，指尖微动，终究没有伸手去接那碗温热的鱼汤。
渔夫见他神色戒备、身形凝滞，瞬间读懂了他的顾虑，没有半分不悦，只是坦然一笑，轻声宽慰道：“放心，没毒的。”
说罢，他径直端起瓷碗，仰头轻饮，率先喝了一大口澄澈的鱼汤，以此自证清白。
朴实的举动，温热的鱼汤，在林枫坠入万丈深渊、穷途末路的绝境之中，悄然递出了第一缕微弱的人间暖意。
林枫沉默良久，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功利之心的陌生人，看着对方眼底纯粹的善意，与宗门里那些虚伪冷漠、趋炎附势的师徒同门形成极致的反差。
紧绷到极致的心弦，终于稍稍松动。
他艰难抬起唯一完好的右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缓缓接过那只带着余温的粗瓷碗。碗壁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全身，稍稍驱散了他浑身的刺骨寒意。
小口小口的温热鱼汤入喉，鲜美清淡的滋味滑入腹中，化作一缕微薄暖意，缓缓滋养着他破败透支的身躯，让几近停摆的身体重新有了一丝生机。
渔夫就静静地站在一旁，不急不躁，只是默默看着他，没有追问他的来历，没有好奇他满身的重伤，更没有打探他身上的惊天变故。
待林枫将一碗鱼汤尽数饮尽，渔夫才伸手接过空碗，轻声叹道：“我今早打鱼，在江边浅滩捡到你的时候，你浑身是伤，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，我还以为你撑不回来了。”
“看来你也是福大命大，阴曹地府也不收你。”渔夫说完，又走出船舱，往粗瓷碗里多夹了些鱼肉，端了进来。
他目光落在林枫扭曲垂落的左臂上，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惋惜，却依旧不多问半句，只淡淡说道：“此地是临江下游，远离尘嚣，也远离江湖上的是是非非。”
林枫闻言，心头猛地一沉。
林枫的是是非非，早已深入骨髓，刻进骨血。宗门不公、断骨之痛、废道之恨、被逐之辱，早已牢牢烙印在他心底，此生难忘。
他抬手，缓缓抚上自己残废的左臂，指尖触碰之下，麻木之中夹杂着撕裂般的剧痛。那曾支撑他修行、承载他天才之名的臂膀，已然彻底废去。
还有他的丹田经脉，早已被执法长老的霸道灵力彻底碾碎，数年苦修毁于一旦，得天独厚的修行根骨彻底崩坏。
从今往后，世间再无修行天才林枫。
只剩一个断臂、废修、一无所有的落魄凡人。
“多谢。”林枫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，低声道谢。这是他跌落绝境之后，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纯粹善意。
渔夫摆了摆手，笑容质朴敦厚：“举手之劳罢了，谁都有落难的时候。你暂且安心在我这渔船上养伤，别的不必多想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出船舱，立于船头，任由江风吹动粗布衣衫，默默收起渔网，继续打理生计。
船舱之内，再度归于寂静。
林枫静静躺在船板上，望着头顶悠悠流云、澄澈长空，耳边是潺潺江水流动的轻响，与世隔绝的安宁，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与不甘。
他潜心修行，恪守门规，不争不抢，只求稳步前行，踏足修行大道。可世道不公，宗门偏袒，权贵横行，硬生生将他逼入绝境，废他修为，断他前路，毁他一生。
苏穆的阴狠歹毒，执法长老的徇私枉法，宗门上下的冷眼旁观，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，灼烧着他的心神。
剧痛缠身，经脉尽碎，修为尽废。
此刻的他，的确已是穷途末路，如风中残烛、江中浮萍，一无所有，任人欺凌。
但林枫的眼底，并未熄灭所有光芒。
残存的微光里，没有怯懦，没有绝望，只有一点点沉淀下来的、冰冷刺骨的执念。
今日之辱，他林枫，尽数记下！
“等着吧……”
他嘴唇轻颤，无声呢喃，字字千钧。
“我林枫只要尚有一息尚存，便绝不认命！终有一日，我要今日所有欺我、辱我、害我之人，尽数偿还他们的罪孽，血债血偿！”
浩荡江风席卷船舱，掠起他凌乱的发丝，却吹不散他眼底蛰伏的滔天恨意，灭不掉他绝境未死的铮铮锋芒。
穷途末路，亦是涅槃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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