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渔村彻底归于静谧。
林枫躺在渔夫家简陋的茅草木板床上，被褥虽朴素却干净整洁，虽无宗门寝殿的精致华贵，却半点不让人觉得局促不适。
屋外晚风习习，夜莺低低轻鸣，婉转细碎的啼声伴着江畔流水潺潺，洗去了白日的浮躁与伤痛，让历经杀伐与绝境的他，难得感受到一份极致的安逸与安稳。
身心骤然松弛，倦意翻涌而上。他缓缓闭上双眼，纷乱的思绪沉入过往，一幕幕尘封已久的旧事，尽数清晰浮现眼前。
那是天云宗盛大的入门测灵大典，天光朗朗，高台肃穆，全宗弟子齐聚广场，人声鼎沸，气势恢宏。
高台之上，执法长老手持莹白透亮的验灵石，灵力流转间，灵石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，照亮了整片广场。长老目光震动，朗声宣告的声音铿锵有力，响彻整片宗门：“林枫！年岁十三，修为——练气九段！”
一语落地，全场哗然，震天的惊叹声瞬间席卷全场。
无数弟子瞪大双眼，满脸震骇，目光死死落在年少挺拔的林枫身上，满是艳羡与敬畏。
“十三岁练气九段！这等修炼速度，百年难遇！”
“太逆天了！我还在练气三段徘徊，他竟已然逼近筑基！”
“天云宗有福了，此番竟是出了一位绝世天才！”
彼时的他，衣衫朴素，出身寒门，却凭一己天赋，碾压所有权贵子弟，惊艳全宗。
那时的长老，对他赞许有加，视他为宗门未来的顶梁支柱；
那时的同门，人人敬畏，无人敢轻视他低微的出身；
那时的苏穆，只能远远望着他，眼底藏着深深的嫉妒与不甘，不敢有半分挑衅。
昔日荣光灼灼，万丈锋芒加身。
可短短数年光阴，却天差地别。
曾经的绝世天才，如今断臂废修，一无所有。
昔日捧他之人，如今弃他、辱他、害他；昔日不及他的人，如今肆意欺他、毁他、断他前路。
一念及此，林枫紧闭双眼，喉间涌上无尽酸涩与冰冷，指尖死死攥紧被褥，指节泛白。
荣光犹存耳畔，屈辱覆满周身。
但那深埋心底的傲骨，从未随修为一同湮灭。
天才之名，于他而言早已无足轻重。他要的，只是让那些背信弃义之人，付出应有的代价！
一夜无梦，世间浮沉皆被隔绝于外。
直至翌日天光大亮，澄澈的晨光穿透茅草屋的老旧窗棂，细碎的光斑落在林枫苍白的脸颊上，暖意融融，将他从沉睡中轻轻唤醒。
意识朦胧之间，屋外传来妇人压得极低的嗓音，温柔的语调里满是焦灼：“先生，您看看，他这身伤还能不能治好？”
紧随其后，一道苍老沙哑的叹息悠悠响起，饱含无奈与惋惜：“哎，这位小友的的绝非寻常伤病。一身筋骨被人震得七零八落，经脉寸断，根基尽毁，怕是……命不久矣啊。”
稚嫩软糯的童声陡然响起，带着哭腔般的恳求，是早起的小满：“老爷爷求求您，发发善心，救救这个大哥哥好不好！”
老者闻言，轻轻抚着颔下花白胡须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力，缓缓解释：“小娃娃，你不懂其中门道。这位大哥哥的筋骨异于常人，是修行武道淬炼出的武修根基。”
“老夫的粗浅医术，医治寻常百姓的疑难杂症尚且有余，可若是要修复武修破损的经脉、重铸崩坏的筋骨，无异于逆天改命，难如登天，老夫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屋外话音清晰入耳，一字不落，尽数落在林枫耳中。
他并未睁眼，依旧静静躺着，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，只剩一抹冰封般的漠然。
前日被执法长老以宗门绝学废根碎脉，何等霸道决绝，本就是存心要彻底断绝他的修行之路、断送他的性命，寻常凡医，又怎可能医治？
妇人听完老者的话，身形微微一颤，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心疼与惋惜，低声喃喃：“好好的少年，怎就落得这般境地……难道真的半点希望都没有了吗？”
一旁的渔夫亦是面色凝重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闷声不语。
老者轻轻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筋骨崩碎，修为尽废，生机已然断绝。不出半月，他便会气血衰败、油尽灯枯。老夫行医数十年，从未见过这般伤势能够逆转。”
小满听得似懂非懂，却依旧死死拽着老者的衣角，眼眶泛红，倔强地不肯松手：“我不管！大哥哥是好人，老爷爷一定要救他！”
屋外众人的叹息、惋惜与恳求交织，满室皆是无奈与悲凉。
床榻上的林枫，终于缓缓睁开双眼。晨光落进他漆黑的眼眸，却暖不透眼底的彻骨寒凉。
老者垂眸望着孩童纯粹恳切的模样，心底微动，终是不忍彻底回绝。
他轻叹一声，拂开小满攥着衣角的小手，转身打开随身的老旧药箱，从中取出一只温润细腻的白玉小瓷瓶，轻轻置于院中木桌之上。
“罢了。”
老者须发随风微拂，语气带着几分悲悯与随缘：“老夫医术有限，救不了他的修行大道，却也不忍看着少年英才就此凋零。”
“这瓶固本培元丹，是师门传承的私藏，不算绝世奇药，只能稳住气血、吊住生机。今日也算有缘，便赠予他，暂且延一延性命。”
渔夫闻言，连忙上前一步，神色紧绷，沉声追问：“老先生，这丹药能保住他的性命吗？”
老者缓缓摇头，神色坦然又无奈：“只能固本培元，滋养亏虚肉身，算作一丝微弱辅助，最多帮他多撑一段时日，延缓气血衰败。”
他抬眼望向房间里，字字清晰道：“他经脉寸断、武根崩碎，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。此等伤势，凡医无药可解。若真有逆天转机，唯有寻得隐世武修大能，或许尚有一线重铸筋骨、修复道基的渺茫生机。”
屋外的对话一字不差地钻进耳中，林枫心中毫无波澜，没有半分希冀，亦没有半分绝望。
凡医无解，大能难寻。
这些道理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无人知晓，在他早已破败碎裂、被判定彻底作废的丹田深处，一缕幽暗晦涩的微光，正无人察觉地缓缓流转、静静蛰伏，在死寂的废墟之中，偷偷孕育着一场无人敢信的涅槃重生。
妇人连忙上前小心收起玉瓶，对着老者深深躬身行礼，满是感激：“多谢老先生仁慈仗义，雪中送炭，大恩难忘。”
渔夫也连连拱手致谢，心中悬着的巨石总算稍稍落地，至少这枚丹药，能让濒死的林枫多几分喘息之机。
小满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，听见能救大哥哥，立马破涕为笑，拍着小手雀跃道：“太好了！大哥哥不会死啦！”
老者看着天真烂漫的孩童，又看了看紧闭的茅屋房门，微微摇头，不再多言。
他行医半生，见惯生死枯荣，早已看透伤势本质。
废根碎脉，生机断绝，纵使丹药吊命，也不过是苟延残喘，终究无力回天。
片刻后，老者收拾好药箱，嘱咐妇人按时给林枫喂药静养，便踏着清晨的微光缓缓转身离去，身影渐渐消融在江畔小路的尽头。
小院重归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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