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清鲜的鱼汤香气悠悠萦绕在林枫鼻尖。
小满费力端着白瓷碗，脚步还有些踉跄，小心翼翼将碗搁在床边的木凳上。
“大哥哥醒啦，大哥哥醒啦！”小姑娘眉眼一亮，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茅屋内的宁静。
林枫单手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，目光望向窗外江面铺展的落日余晖，额间沁出一层薄汗，低声喃喃：“果然是做梦啊。”
“大哥哥是做噩梦了吗？小满也常常做噩梦，梦里有一条好大的鲤鱼追着我跑。可每次娘亲都会抱着我，我便一点都不害怕了。”
林枫抬手拭去额上汗珠，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：“原来是这样，难怪你这般爱吃鲤鱼。”
二人正笑语闲谈，门外忽然传来轻响，渔夫掀开粗布门帘探进半个身子，目光落在林枫身上，语气带着关切：“小哥身体好些了吗，你今天昏睡一整天，可怕小满给担心坏了。”
林枫微微挺直虚软的脊背，拱手作揖道谢：“劳烦老伯挂心，身上力气已恢复不少，并无大碍了。”
渔夫迈步走入屋中，目光扫过木凳上那碗热气袅袅的鱼汤，笑道：“这鱼是今天打上来的，平时她总抢着吃鱼肉，今天这小丫头一口都没吃，就先给你端来。”
小满闻言脸颊一红，端起瓷碗递到林枫面前：“大哥哥快尝尝，娘亲炖得比我爹炖得好吃多了。”
林枫望着小姑娘羞怯又真诚的模样，心底漾起一抹浅浅的暖意。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小满柔软的发顶，指尖带着淡淡的温柔，顺势接过那碗滚烫鲜香的鱼汤。
就在这时，渔夫忽然敛了些许笑意，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白玉药瓶，递了过来，声音淳厚温和：“今日清晨我去江边撒网打鱼，偶遇一位云游至此的江湖郎中。我用两条肥草鱼，换了这一瓶固本培元的丹药。小哥身子亏损严重，正好用得上。”
林枫的目光骤然凝在那只朴素的陶瓶上，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他认得这瓶药。
这正是今早妇人请来的郎中，特意留下的固本丹。
可知晓又如何？终究是于事无补。
一丝极致的悲凉与无力悄然漫上林枫的眼底，方才被烟火暖意抚平的阴郁，再度翻涌上来。无人知晓，他看似只是外伤缠身、体虚乏力，实则早已被人废了丹田，崩碎一身修行根骨。
于修行者而言，丹田碎、根骨断，便是彻底废了一生。
哪怕这丹药能固本培元、滋养肉身，能让他多苟延残喘几日，又能如何？
出手重伤他的苏穆、对豪门弟子无限包庇的宗门长老，全都位高权重。可如今的他，修为尽废，形同废人，别说手刃苏穆，便是苏穆身边的那几个鹰犬，他都无力抗衡。
念头起落间，林枫指尖微微收紧，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，心底只剩一片荒芜苍凉。他微微垂眸，正要开口推辞。
渔夫早已看穿他的顾虑，不等他开口便笑着宽慰，语气坦荡质朴，半点儿没有施恩于人的刻意：“小哥不必推辞，这也不是什么珍稀名贵的灵药，就是寻常的养身丹药，不值几个钱。你安心收下养伤就好。”
怕林枫仍旧心里过意不去，渔夫又补了一句，特意说得轻松随意：“要是你实在过意不去，就等日后身子彻底养好，帮小满去江里捞两条鱼。这丫头最馋江里的鲤鱼，你就当帮她了个心愿，咱们就两清了。”
一旁的小满立刻用力点了点头，像是怕林枫反悔似的，仰着稚嫩的小脸，眼神格外认真：“对对对！大哥哥，你快点养好身子，帮我抓最大最肥的大鲤鱼！我就要那种能跃出水面、尾巴长长的大鱼！”
小姑娘清脆的嗓音里满是天真的期许，像一缕穿透阴霾的暖阳，直直撞进林枫阴霾沉沉的心底。
“道主！谨记！凡俗枷锁已碎，寂灭大道新生！”
“待你心念通明，便可再入秘境，执掌道种，逆转乾坤！”
那位神秘道人的话语在他脑海中翻涌，林枫忍不住轻声呢喃：“心念通明……逆转乾坤？”
小满没听清林枫嘴里嘟囔的内容，笑着问道：“什么明……什么坤呀？”
“大哥哥快把鱼肉吃了，爹娘都不爱吃鱼肉，平时只有我自己吃，今天终于可以和大哥哥一起吃啦！”
林枫端着瓷碗，开口问道：“那你吃了鱼肉，你爹娘吃什么呢？”
小满托着腮帮，想了想说道：“爹每次都吃鱼尾巴，他说鱼尾巴虽然刺多，可是味道最鲜。”
“娘亲更奇怪，她每次都吃鱼头。我尝过两次，可还是觉得鱼肉更好吃呀！”
听了这话，林枫扬起嘴角轻轻一笑，心里清楚却没有点破。以小满的年纪，自然不会懂爹娘为什么偏偏不爱吃鱼肉，等她长大以后，自然就能明白父母对她这份沉甸甸的疼爱。
“那大哥哥呢，你的爹娘在哪里呀？”
“我的爹娘啊……”林枫沉默了片刻，放下瓷碗说道：“我很小的时候，我爹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……是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。”
“我小时候，最爱吃我娘蒸的猪肉包子，咬一口全是鲜香的汁水！”
“听着就很好吃，有机会一定要去尝尝！”
闻言，林枫又陷入了沉默。
是啊，好想再尝尝妈妈做的包子……
木柴在土灶里噼啪作响，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低矮的渔家小屋，也把林枫低垂的脸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。
小满捧着自己的小碗，咬着筷子眨了眨眼，没察觉到面前大哥哥忽然沉下去的情绪，还兴致勃勃地碎碎念：“等大哥哥养好伤，我让我爹出江打最大的鲤鱼，我让娘亲给你蒸麦饭，也放好多好多猪油！”
渔夫端着酒葫芦靠在门框上，浑浊的眼瞥了瞥失了神的林枫，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小满的话头，对着小姑娘摆了摆手：“别闹你大哥哥了，快吃你的饭，鱼肉亮了就腥了。”
小满吐了吐舌头，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，没两下又忍不住抬眼，偷偷去看那个坐在对面发呆的大哥哥——他握着筷子的骨节微微泛白，指尖轻轻颤着，像是在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情绪。
江风从半开的木门钻进来，带着水汽裹着渔村里特有的咸腥气，吹得桌角那盏粗陶油灯晃了晃，昏黄的光影在林枫脸上摇摇晃晃，映得他眼底那点翻涌的思念都模糊了几分。
过了好半天，他才慢慢抬起头，对着一脸好奇盯着自己的小满扯了扯嘴角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好些：“好啊，等我伤好了，就帮你去抓最大最肥的江鲤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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