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，军营临审房的窗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。
陆原坐在木栏内，手腕上没有镣铐，脚边却放着一条锁链。顾廷骁的押送令写得很清楚：天亮前，将陆家一并转押到北庭内库旁的临时牢房。魏嵩坐在栏外，案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你有一夜。”魏嵩道，“交出真西调令副本的位置，我让军营把陆家从转押名单里暂缓。”
“你认为副本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从西堡回来，身上只有拓件。原件必然被你藏在某处。”
陆原看着他的袖口。魏嵩的袍角没有泥，靴底却带着一层细黄尘，像刚从内库方向走过。案边有一把小铜钥匙，钥匙柄磨得发亮，钥匙孔里残着黑油。
“你要的是位置，还是要确认谁先找到？”
魏嵩皱眉：“少绕。”
“真西调令副本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换陆家？”
陆原抬头，隔着木栏看见对面小室。陆父坐在墙边，旧腿伤让他无法久站；柳氏把衣袖压在膝上，手指被麻绳勒红；陆小禾靠着门框，怀里抱着一只薄木盒。押送兵没有搜她的袖袋，显然以为一个记账的姑娘不会藏证据。
陆原不知道她带了什么。他不能当众问，问了便等于替人指出。
“我可以交一份内库账。”他道。
魏嵩笑了一下：“粮道的账你还没资格看。”
“所以这份账不能完整。”
“你想用假账骗我？”
“我想用一份能让你信的缺页账，换一夜。”
魏嵩的茶碗停在唇边。他没有立即答应，先让亲兵搜陆原。亲兵从他身上取出路线副条、铜管纸纹拓件副本和县尉交接纸。陆原没有反抗，只在搜查记录上要求写明拓件未被带走。
“你身上确实没有副令。”魏嵩说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假账呢？”
“在陆家旧账里。”
陆父听见这句，抬头看过来。陆小禾的手指在木盒上轻敲一下，随后把盒子放到地上。
“哥哥，父亲那本旧账我看过。”她说，“军需司的马料钱不是每月结，有一笔在七年前冬天补进来。”
魏嵩转身：“谁准你说话？”
陆小禾没有理他。她打开木盒，里面没有账本，只有柳氏留存的那根麻线和几张从旧衣襟里拆下的布条。她把麻线贴在一张折痕很深的纸上，纸上是陆父早年记的马料数。
“麻线一股两股不是用来量账的。”陆小禾道，“我把它按父亲旧账里每车的捆数摆过，柳湾停靠那天，少的不是一百石，是三车陈粮换出的日期。”
魏嵩伸手要拿纸。陆原挡在木栏内：“先记持有人。”
“她是你妹妹。”
“正因为是家属，更要写清谁拿过。”
亲兵只得在临审记录上写“陆小禾持麻线及旧账纸，魏嵩未取”。柳氏把麻线收回袖中，陆小禾则将旧账纸交给陆原。
陆父声音很低：“七年前冬天，军需司让我垫过马料。那批马没有到西堡，账上却结了。”
这是陆父第一次当着外人承认旧账。魏嵩的脸色变了：“一笔旧账，不能说明今天的粮。”
“我也没说能。”陆原道，“但旧账里有一个日期，和周达供词漏掉的柳湾停靠重合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账页，按着陆小禾旧账的格式写出一笔假粮交易：乙三车，柳湾停靠，西堡外库，少一百石。故意缺掉最重要的日期，只留一半车号和一枚模糊的内库章。
魏嵩看着那页纸：“日期呢？”
“你找得到日期，便知道我把副本藏在哪儿。”
“你真当我会信？”
“你不会信，所以要去西堡核。”
陆原把假账放在桌上，不让魏嵩直接取：“我交出缺页账，换陆家延后一夜。账页由你带去内库查，不得带走我的家人。明日天亮，若账页是假的，你按军法把我和家人一起押走；若你找到日期，说明有人在内库留过同一笔。”
魏嵩盯着他：“你拿一张缺页换一夜，值什么？”
“值你亲自离开临审房。”
魏嵩的手指敲了三下桌面。他看向陆小禾手里的麻线，又看向陆父。陆家人没有一个人开口求活，反而把旧账和麻线都放在可登记的位置，说明他们已经知道单靠认罪不能换来安全。
“我只带账页。”魏嵩道，“家属仍由军营看管。”
“转押令延后一夜。”
“我只能让押运场缓一夜。”
“写清是哪一场。”
魏嵩拿笔，在临审记录上写“内库账页待核，陆家转押暂缓至明日卯时”。他没有写西堡。陆原把账页递过去前，先让沈棠不在场的事实写进记录，避免有人说军籍房见证过这笔交换。
魏嵩将账页折起，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回头：“你说的日期若在西堡找不到，明早第一个被押的就是你妹妹。”
陆原没有答。他看见魏嵩把缺页账塞进左袖，铜钥匙仍留在右袖。魏嵩不是去找副令，至少还要先打开内库的一把锁。
麻线外层有一小段蓝染，结法与先前留下的断套绳相同。陆原没有将它与真麻线并袋，只让柳氏在旁边按印，写清“陆小禾拆出，柳氏见证，陆原暂持”。
“你为什么没把整本旧账带出来？”陆原问。
陆小禾低声道：“整本被差役拿走了。我只留了父亲当年撕掉的一页，缺口正好对着军需司的内库章。”
她把那页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未写完的字：“内库钥匙，丙……”
陆原看见那半个字，没有继续猜。他把旧账页和新麻线分开夹好，分别写上持有人。临审房外，魏嵩的脚步已经远去，西边传来马匹被牵出栏的声音。
假账缺了日期，魏嵩却会按他希望的方向去西堡。真正的纸纹拓件仍在陆原身上，铜管副令原件仍藏在旧台，陆家暂时多了一夜。可内库钥匙的半个字，已经从陆家旧账缝里露出来。
陆原追问：“你当时记过车号？”
“记过。三车，车夫姓周，押的是旧青豆。”
周达这个姓落在临审房里，陆小禾立刻把旧账纸翻到折痕处。纸上并没有写周达，只有一个被撕去半边的“周”字，旁边是冬月二十七。麻线在她指间绕了两圈，正好与账上三车的捆数对上。
“这不是今天的乙三车。”柳氏低声道，“但结账的章没有换。”
魏嵩听见这句，转身问：“你们一家到底藏了多少旧账？”
陆父没有回答。陆小禾将纸边对着灯火，纸背透出一层很淡的黑点，像内库纸上混的云母。她把纸放下：“这页是从父亲旧簿里撕的，撕口和保存处都不在我手里。只能证明有人把旧账留到现在，不能证明今天谁改过粮单。”
陆原把这句话写进临审记录。魏嵩看见他写，伸手去拿笔，却被栏外的亲兵拦住：“主事只取账页，不改记录。”
“你们何时学会替驿卒守纸了？”魏嵩冷笑。
亲兵没有回话。临审房外的巡兵换过一次岗，新来的兵卒按名册核对陆家人数，陆小禾的名字已经被单独圈起。陆原注意到那圈墨与顾廷骁缉捕令上的二次印泥颜色不同，像是同一支笔在不同纸面上留下的停顿。
“圈名的人是谁？”
巡兵说：“夜里送名单的书吏。”
“姓名？”
“只记了内库房的号。”
陆原没再问。他让柳氏把麻线暂时交回袖内，让陆小禾把旧账页封在木盒底层。陆父伸手按住盒盖，腿伤疼得发抖，却没有让亲兵替他拿。
魏嵩看着这家人的动作，知道再拖下去，旧账会被更多人看见。他将空白账页抽到面前，手指在缺口处摩挲。
“日期不全，谁能证明这账不是你现写的？”
“你可以带去西堡。”陆原道，“那里有旧粮车的轮距、废堡的陈粮烟和西字四十七的档号。只要找得到同一笔，缺页就不是凭空来的。”
“西堡已封。”
“所以你更要去。”
魏嵩把纸收进左袖，临走前将右手按在铜钥匙上。钥匙碰到衣料发出轻响，陆原听见了，陆小禾也听见了。
“你在内库开过哪一柜？”陆小禾突然问。
魏嵩停了一下：“小孩子少问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。”她看向记录书吏，“请写主事携带铜钥匙一枚，未说明柜号。”
书吏不敢写，陆原便把手放在栏上：“不写也行，明早说明钥匙从哪儿来。”
魏嵩终于转身：“你们想靠一把钥匙定我的罪？”
“不。”陆原道，“钥匙只说明你今晚要开门。门里是什么，等门打开再看。”
魏嵩走后，临审房重新安静。陆小禾把麻线取出，放在木栏边：“这根是从旧账纸缝里拆出来的，里面有蓝染纤维。父亲记的车捆线没有蓝染，乙三车套绳却有。”
陆原没有让她递过栏杆：“先让柳氏见证，再写持有人。”
柳氏把麻线拈起，手指没有碰结头，只看了一会儿：“蓝染是军营发的，不是家里用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军营洗衣时会掉色，民驿的蓝染会发紫。”
陆原将这句也记下。没有一个人把麻线说成凶手，只把颜色、结法和来源分开。
魏嵩的脚步声在远处消失，西门方向传来开栏声。假账缺页已经被带走，真证据还在临审房里，陆家多了一夜，却有人正拿一把内库钥匙去开另一道门。
亲兵重新封住临审房。陆小禾走到木栏边，将一条麻线递给陆原：“这不是柳氏留的那根，是我从旧账纸的缝里拆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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