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二分，陈既白在一条尚未通车的地铁线里，看见了自己的尸体。
尸体装在第七只黑色裹尸袋中。
袋子没有完全拉上，露出半张脸。额骨塌了一块，左眼窝里凝着暗红色的血，十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着，像生前被人一根根掰断过。
陈既白站在应急物资库门口，没往前走。
他先看地面。
十七只裹尸袋并排摆在灰白色防滑砖上，袋底都压着一圈潮湿的水泥粉。库房里没有施工痕迹，门锁完好，监控从昨晚封库到现在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。
然后他看墙上的电子钟。
04：12：07。
数字跳到08的时候，最里面那只袋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尸体在动。
是空调风从袋口钻进去，撑起一小块黑色塑料，又慢慢瘪下去。
“你迟到了七分钟。”
秦照秋蹲在第七只尸袋旁，手套上沾着一点灰。她把一张死亡证明递过来，语气和平时解剖一具普通交通事故死者没什么区别。
“死者男性，三十一岁，身高一米八一，左肩胛骨有旧裂伤，右侧第三颗磨牙做过根管。姓名暂定陈既白。”
陈既白没有接。
“暂定？”
“指纹一致，旧伤一致，牙科记录一致。”
“那就不该暂定。”
秦照秋抬头看他。
“DNA只匹配百分之九十九点二。”
库房里很冷，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。
陈既白终于走过去，低头看那张脸。
离得近了，差异反而明显。
尸体的鼻梁比他低一点，耳廓少了一道小时候被玻璃划出的缺口。可那颗位于左眉尾的淡痣、下唇内侧被犬齿咬出的白色疤痕，全都在。
像有人凭记忆捏出了另一个陈既白，细节记得太多，还是漏了几处。
“死亡时间？”他问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四十三分到十点之间。”
陈既白看向她。
秦照秋把死亡证明翻过来，用指尖点了点签发日期。
七月三十一日。
明天。
“另外十六个呢？”
“九点十七分，隧道结构性坍塌。挤压伤、窒息、失血，死亡过程不超过六分钟。”
“这具晚了半小时。”
“他没死在坍塌里。”秦照秋说，“颅骨上至少有十一种不同钝器留下的痕迹，肋骨断了十四根，双手指骨被踩碎。初步判断，死于群众围殴。”
陈既白盯着尸体的手。
十根手指里，只有右手食指没有完全断裂。
那是他工作时最常用的一根手指。事故图纸上一个毫米的偏差，最后往往就落在这根手指指向的位置。
“坍塌之后，我被人打死。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他们认为事故是我造成的。”
“看起来是。”
陈既白这才接过死亡证明。
纸是真纸，印章也是真的。右下角有秦照秋的电子签名，签署时间为明早十点二十六分。
“你明天会签这张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签名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照秋摘下一只手套，露出手腕上的表，“更麻烦的是，我的签名证书每十二小时更新一次。这张证明使用的密钥，现在还不存在。”
陈既白没再问。
他绕过第七只尸袋，依次查看其余十六人。
九男七女，年龄从十八岁到六十二岁。衣服上没有地铁标识，也没有统一特征。有个穿校服的男生，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；有个中年女人，左手还攥着半张超市小票；最末一名老人穿着拖鞋，裤脚沾着新鲜豆浆。
这些人不像同一批乘客。
更像从城市不同角落随手抽出的十六个人。
“身份查了吗？”
秦照秋把平板递给他。
十六人全部在世。
校服男生此刻正在三十公里外的宿舍睡觉。中年女人凌晨三点刚下夜班，便利店监控拍到她骑电动车回家。那名老人住在康宁路，十分钟前还和楼下保安吵了一架。
他们都活着。
尸体也都是真的。
陈既白蹲下，用镊子夹起尸袋旁的水泥灰，放在灯下看。
灰里混着细小的蓝色玻璃纤维。
“十七号线东段的阻燃层？”他问。
“配方一样。”
“不可能。那批材料还在港口，明天下午才进场。”
“我打电话核过，运输船凌晨一点刚靠岸。”
陈既白把灰搓开。
粉末很新，却有水浸后的结块。像刚从一场坍塌现场清出来，连夜搬进库房。
他起身走到墙边。
物资库在十七号线北端，距离计划中的坍塌区有四点七公里。线路尚未接电，轨道车也没完成联调。把十七具尸体运到这里，至少需要两辆车、六个人和四十分钟。
可地上的轮印只有从库房深处往外拖的痕迹。
没有运进来的痕迹。
仿佛尸体原本就长在这里，刚刚才被人从地里拔出来。
“最早是谁发现的？”
“值班保安，三点五十八分开门盘点。他说门一打开，尸袋已经摆好了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吐晕了，在外面吸氧。”
陈既白看向库房门。
门外站着两名刑警，远处担架旁还坐着一个脸色发青的保安。对方手里捧着纸杯，杯沿一直磕牙。
陈既白正要过去，脚边忽然亮了一下。
尸体外套口袋里，有东西在发光。
秦照秋伸手拦他。
“别动，已经取证——”
陈既白戴上手套，把手机摸了出来。
屏幕碎得像蛛网，机身边缘变形，里面却还有电。没有密码，亮屏后直接跳出一段视频。
画面晃得厉害。
镜头里是坍塌后的隧道，灯光一明一灭，半截列车被水泥梁压扁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。灰尘从顶部不断往下落，每一次震动都带起一层白雾。
视频中的陈既白靠在车门旁，满脸是血。
他的右手食指还没被踩断。
他死死盯着镜头，像隔着二十九个小时看着现在的自己。
“听清楚。”
背景里传来金属断裂的巨响。
未来的陈既白往后看了一眼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要停那列车。”
秦照秋皱起眉。
视频中的人又说了一遍。
“十七个人必须死。”
画面猛地翻转。
最后半秒，镜头扫过列车侧面的编号：1703。
视频结束。
库房里没人说话。
陈既白按下重播，进度条却不见了。相册里空空荡荡，那段视频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手机顶部的信号忽然满格。
下一秒，一条短信弹了出来。
发件人是陈既白自己的号码。
内容只有八个字：
第一个原因，已经到场。
秦照秋抬头：“什么原因？”
陈既白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短信下方的发送时间。
04：13。
而他的手机就在自己口袋里，屏幕没有亮过。
就在这时，库房外的轨道深处，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。
先是很远，像雷在地下滚动。
随后越来越近。
钢轨开始轻轻震颤，墙顶落下细灰。两名刑警同时回头，保安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。
黑暗隧道尽头，亮起两束惨白的车灯。
可十七号线，根本还没有通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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