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驿门口的木牌,已经挂了半个月。
木牌不大。
上面的字也不多。
但每天早晚,陈掌柜都会看一眼。
上面写着:
接件先问清。
去处要明确。
风险太大,不强接。
交付要有确认。
这是第十二章之后,他们一点点整理出来的规矩。
不是为了让人少来。
而是为了让每一次进门的人,都知道安陵驿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
清晨。
小赵坐在桌边登记一份布匹样品。
他握笔的姿势已经比以前稳了许多。
“托送人。”
“林记布庄。”
“物件。”
“生丝样册。”
“收件人。”
“城南王掌柜。”
写完以后。
他又拿起油纸包检查了一遍。
绳结。
封口。
边角。
一项项确认。
老张坐在旁边看着。
笑了一声。
“小赵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你拿东西。”
“是不是只看能不能跑?”
小赵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以前……”
“年轻。”
“觉得跑得快就行。”
老张点点头。
“现在呢?”
小赵想了想。
“现在知道。”
“跑得快没用。”
“送错了。”
“还是没送。”
陆川从马棚走出来。
听见这句话。
笑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什么。
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。
现在的安陵驿。
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。
靠一个人的记忆。
靠几个人的经验。
每一件东西进来。
都有记录。
每一次离开。
都有确认。
午后。
雨突然下了起来。
刚开始只是细雨。
没多久。
院外的泥路就变得湿滑。
陈掌柜正在整理账册。
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。
“有人吗?”
声音带着急切。
但没有失控。
几个人抬头。
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口。
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。
怀里抱着一个小陶罐。
外面裹着油布。
她没有直接进来。
而是先看了一眼门边的木牌。
然后才开口。
“这里……”
“是安陵驿吗?”
陈掌柜站起来。
“是。”
妇人松了一口气。
走进院子。
把陶罐放在桌上。
“我想请你们送一样东西。”
小赵已经拿起笔。
但陆川先问:
“送到哪里?”
妇人说道:
“石板村后山。”
“李家。”
“给李老太太。”
陈掌柜继续问:
“里面是什么?”
妇人看了一眼陶罐。
“药。”
“城里大夫开的药。”
“说是对她的喘病有用。”
小赵准备登记。
但写到一半。
停住了。
他看向陆川。
“石板村后山?”
老张也皱起眉。
“昨天不是刚下过雨?”
“那边有一段路。”
“容易松。”
妇人听见这句话。
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才来找你们。”
“原本找了一个脚夫。”
“他走到半路回来,说不敢走。”
她握紧手里的衣角。
“可是大夫说。”
“这药不能拖太久。”
“我不想骗你们。”
“如果不方便……”
她伸手准备拿回陶罐。
小赵下意识想说什么。
又停住。
他看了一眼门边的木牌。
上面的字。
他已经看了很多遍。
风险太大。
不强接。
陈掌柜也沉默了。
不是不想帮。
而是在判断。
如果今天答应。
路上出了问题。
怎么办?
如果为了帮忙破坏规矩。
以后所有人都说一句“情况特殊”。
那规矩还剩什么?
陆川走过去。
没有拿药罐。
而是先问妇人:
“李老太太现在情况很急吗?”
妇人摇头。
“不是马上。”
“但大夫说。”
“越早越好。”
陆川点头。
又问:
“药送到以后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必须李老太太本人吗?”
妇人回答:
“最好本人。”
“如果她不能出来。”
“她的老仆也可以。”
陆川看了一眼老张。
又看向陈掌柜。
“我想先确认几个问题。”
陈掌柜点头。
“你问。”
陆川伸出手指。
“一。”
“药什么时候失效?”
妇人回答:
“大夫说。”
“今天晚上之前送到最好。”
陆川点头。
“二。”
“后山那条路。”
“除了原路。”
“有没有其他走法?”
老张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
“西边旧田埂。”
“远一些。”
“但比后山小路稳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交接。”
陆川继续。
“必须确认谁收到。”
“不能只是放下东西就走。”
小赵听着。
慢慢明白过来。
陆川不是在找理由拒绝。
而是在找一个能负责的方法。
陈掌柜看着桌上的陶罐。
终于开口:
“如果走西边田埂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老张估算了一下。
“人走。”
“半日。”
“回来天可能黑。”
小赵马上说道:
“我去。”
老张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清楚。”
“不是跑一趟。”
“是送到。”
小赵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陆川看向他。
“到了以后。”
“第一件事。”
“找李老太太。”
“第二。”
“当面交药。”
“第三。”
“拿回确认。”
小赵认真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掌柜拿起册子。
没有写普通登记。
而是在旁边空了一格。
“特殊托送。”
他说。
“记清楚。”
雨声落在屋檐上。
四个人围着桌子。
第一次面对一个问题:
规矩已经有了。
但现实不会总按照规矩出现。
陈掌柜把登记册摊开。
没有急着落笔。
而是先看向妇人。
“有药方吗?”
妇人连忙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。
“有。”
“这是城里大夫开的。”
陈掌柜接过。
仔细看了一遍。
又递给陆川。
陆川没有看药名。
而是先确认:
大夫姓名。
药铺位置。
开具时间。
“城里的药铺。”
陆川问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回春堂。”
老张点头。
“回春堂我知道。”
“老郎中在城里开了几十年。”
“人可靠。”
陈掌柜这才开始记录。
“托送人。”
“李氏。”
“物件。”
“药罐。”
“收件。”
“石板村后山李家。”
“确认方式。”
“李老太太或老仆确认。”
写完以后。
陈掌柜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这次不是普通送件。”
“路上如果出问题。”
“责任怎么算?”
妇人愣住。
随后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说完。
眼圈有些红。
“我只是想着。”
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没药。”
陆川看着她。
没有说责怪的话。
他知道。
很多时候。
普通人找到驿站。
不是因为觉得这里能解决所有事情。
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别的办法。
“这样。”
陆川说道。
“我们可以帮。”
“但不是按照普通件走。”
妇人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需要单独记录。”
“需要说明风险。”
“需要知道谁负责哪一段。”
“也需要确认。”
“如果路上有变化。”
我们怎么处理。
小赵听完。
问:
“这样算不算破规矩?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这是所有人心里的问题。
陈掌柜看向那块挂在门边的木牌。
上面写着:
风险太大。
不强接。
他慢慢说道:
“规矩是我们定的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自己省事。”
“但也不能因为一句着急。”
“就什么都不管。”
老张点燃烟。
慢慢说道:
“以前老驿卒教我。”
“东西是死的。”
“人是活的。”
“送东西。”
不是只看东西。”
“还要看把东西交出来的人。”
陆川点头。
“所以。”
“不是破规矩。”
“是按照情况重新判断。”
他拿起笔。
在册子旁边新增了一栏。
“特殊托送。”
下面写:
原因。
风险。
方案。
确认。
小赵看着那几个字。
有些出神。
“原来规矩还能这样。”
陆川看向他。
“什么?”
“以前我觉得。”
“规矩就是不能做。”
“现在觉得。”
“规矩是告诉我们。”
“怎么做才不会乱。”
陆川笑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区别。”
方案确定。
小赵负责送药。
老张负责提供路线。
陈掌柜留守记录。
陆川负责确认全部信息。
出发前。
陆川又问妇人:
“李老太太住哪?”
“后山第二户。”
“门口有什么?”
妇人想了想。
“有一棵老槐树。”
“院墙是黄泥砌的。”
“门口挂着一个竹篮。”
陆川点头。
全部记下。
小赵牵马。
准备出发。
妇人看着他。
有些担心。
“小哥。”
“会不会太麻烦?”
小赵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不过我要先说清楚。”
“路比平时慢。”
“可能回来晚。”
“但我会把药交到人手里。”
妇人听完。
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不是因为感动。
而是终于有人告诉她:
事情有人接住了。
雨小了一些。
小赵骑马离开。
没有走最快的路。
而是按照老张说的方向。
绕西边田埂。
路上。
他几次想加速。
但想到陆川说的话。
又慢下来。
以前。
他总觉得慢就是没本事。
现在。
他知道。
有些慢。
是为了最后能到。
走到一半。
前面出现一段泥路。
车轮留下的坑很深。
小赵停下来。
看了一会儿。
没有硬过去。
而是牵马绕到旁边。
傍晚。
石板村后山。
李家院门前。
小赵终于停下。
他没有马上敲门。
先看了一眼。
老槐树。
黄泥墙。
竹篮。
都对。
他敲门。
里面传来声音。
“谁?”
“安陵驿送药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老人坐在屋里。
旁边站着老仆。
小赵问:
“您是李老太太?”
老人点头。
“是。”
小赵没有立即递药。
先拿出登记。
确认身份。
然后才把药罐交过去。
老人接过药。
手有些发抖。
“这么大的雨。”
“还麻烦你们跑一趟。”
小赵摇头。
“您先收好。”
“还需要确认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这驿站。”
“规矩还挺多。”
小赵不好意思地挠头。
“以前没有。”
“后来慢慢有了。”
老人按下手印。
老仆也在旁边画押。
小赵收好回执。
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小赵回到安陵驿的时候。
已经是第二天上午。
马蹄踩过湿泥。
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。
他从马上下来。
第一件事不是喝水。
而是从怀里取出回执。
“掌柜。”
“药送到了。”
陈掌柜接过。
没有急着看药。
而是先看回执。
手印。
画押。
时间。
确认无误后。
才点头。
“完成。”
小赵这才坐下来。
接过陆川递来的热水。
一口喝下。
“这次……”
“比以前不一样。”
陆川问: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小赵想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我觉得。”
“只要东西送过去。”
“就算完成。”
“这次我一路都在想。”
“要是到了地方。”
“发现不是李老太太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要是药提前坏了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要是路走错。”
“怎么办?”
他说着。
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原来送东西。”
真的没那么简单。”
老张坐在旁边。
点了点头。
“你小子。”
“总算明白了。”
陈掌柜翻开账册。
看着新增的那一栏。
“特殊托送。”
他轻轻敲了敲纸面。
“以前我怕的是。”
“没有规矩。”
“什么都敢接。”
“现在我发现。”
“还有另一件事。”
陆川看向他。
“什么?”
“有规矩以后。”
“也不能只看字面。”
他说着。
看了一眼门口的木牌。
“如果今天直接拒了。”
“药送不到。”
“规矩确实守住了。”
“可是安陵驿为什么存在?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雨后的风吹进来。
带着一点凉意。
陆川坐在门槛上。
看着那块木牌。
第十二章的时候。
他们写下这些规则。
是为了避免:
答应做不到的事情。
避免:
因为一时热心。
最后害了别人。
可是今天。
他们发现。
另一种错误也存在。
如果只看到风险。
只想着避免承担。
那规则最后就会变成一堵墙。
“所以。”
陆川说道:
“规则不是为了让我们少承担。”
“是让我们知道。”
“怎么承担。”
陈掌柜慢慢点头。
拿起笔。
在册子最后补了一行。
“特殊托送。”
“需说明原因。”
“需确认风险。”
“需明确责任。”
小赵看着那几行字。
问:
“那以后遇到这种。”
“是不是都能接?”
陈掌柜立刻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
小赵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能送。”
“不代表下一次也能送。”
“每一件事。”
“都要重新判断。”
老张笑了一声。
“这才是规矩。”
“不是看见一次成功。”
就觉得什么都能做。
小赵低头。
想了一会儿。
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下午。
那位年轻媳妇又来到安陵驿。
她没有带什么贵重东西。
只是带了一篮晒好的枣子。
放在桌上。
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这个你们收下。”
陈掌柜摆手。
“送件的钱已经记了。”
妇人摇头。
“不是钱。”
“就是谢谢。”
她走以后。
小赵看着那篮枣。
说道:
“以前别人来。”
都是问能不能帮忙。”
“现在有人送东西给我们。”
老张说道:
“因为他们觉得。”
“这里值得。”
夜里。
陈掌柜整理账册。
陆川坐在旁边。
看着最近的记录。
从第一封信。
第一件样品。
第一份急件。
到今天的特殊托送。
每一页。
都记录着不同的人。
不同的事情。
“陆川。”
陈掌柜忽然问。
“你觉得。”
以后安陵驿会不会遇到更多这种情况?”
陆川看着窗外。
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路上的事情。”
“不会都一样。”
“人也不会都一样。”
陈掌柜点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陆川笑了一下。
“继续判断。”
“继续记录。”
“继续确认。”
窗外。
安陵驿的灯亮着。
门口那块木牌。
依旧挂在那里。
上面的字没有变。
规则也没有变。
但四个人都知道。
他们真正学会的。
不是如何拒绝。
而是如何在复杂的事情里。
找到一条可以负责的路。
第二天。
又有人站在安陵驿门口。
他看了一眼木牌。
没有马上进来。
似乎有些犹豫。
最后。
还是敲了敲门。
“请问……”
“这里能托东西吗?”
小赵放下手里的笔。
走过去。
没有直接说能。
也没有直接说不能。
而是问:
“先说一下。”
“送什么。”
“送哪里。”
“什么时候要。”
门外的人愣了一下。
随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安陵驿的灯火映在泥路上。
这个小院子。
依旧不大。
人依旧不多。
但越来越多人开始知道。
这里有一群人。
不会轻易答应。
也不会轻易拒绝。
他们会先问清楚。
然后认真走完。
【第十三章已结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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