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山之巅,风卷野草,猎猎作响。
世人向来敬畏权贵、臣服猛将,乱世之中,布衣草民见百战将帅、铁血铁军,大多只剩匍匐避让、噤声畏缩的本分。无人敢直面兵锋、忤逆军威,更无人敢孤身一人,立于荒山高台,当众喝止三军雄师、阻拦名将去路。
可陈默偏要做这破天荒的第一人。
他一身破损布衣、满身荆棘血痕,无甲无刃、无官无职,只是乱世里最不起眼的一介庶民,脚下踩着乱石荒草,身后是苍茫群山,身前却是大宋最精锐的百战铁骑、最骁勇的沙场猛将。便是这般云泥之别、悬殊至极的差距,他依旧身姿挺拔、脊背不弯,眼底无半分怯懦畏缩,只剩逆势救忠良、逆天改宿命的滚烫执拗。
山风猛烈,吹得他破烂衣衫肆意翻飞,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额角,满身狼狈落魄,却硬生生站出了一身不输三军将帅的凛然风骨。
此刻谷口之外,三百背嵬铁骑列阵如林、肃立不动,铁马沉蹄、甲胄凝霜,整支军队静得落针可闻,凛冽煞气压得荒野风声凝滞。连日血战大捷的战意萦绕全军,将士们人人摩拳擦掌、蓄势待发,只等主将一声军令,便踏谷追敌、再建战功。
阵列最前方,杨再兴白马银枪、卓立如风,一身银甲经沙场血战洗礼,布满细微刀痕箭印,却愈显凛冽锋芒。掌中长枪斜垂地面,枪尖轻点黄土,无声蓄力,枪身残留的暗红血渍尚未洗净,那是无数金兵亡魂铸就的赫赫威名。他立身谷口正中,目光沉凝望向幽深山谷,周身气场沉稳霸道,百战老将的杀伐气韵席卷四野,寻常士卒对视一眼,便会心生敬畏、不敢抬头。
在所有人眼中,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击之战,是顺势剿敌、扩大北伐战果的必胜之仗,前路坦荡、战机绝佳,没有半分凶险、没有丝毫异常。
唯有山巅高台之上的陈默清清楚楚,这片看似空旷安宁的山谷,是完颜宗弼精心布设的双层死局,是吞尽三百忠烈、千古悲歌传唱的绝世绝地。谷中密林藏万箭,后山洼地伏铁骑,明暗杀机层层嵌套,只待铁军入谷,便会瞬间收口、赶尽杀绝。
千钧一发,生死一瞬,容不得半分迟疑、半点拖沓。
陈默不再隐匿身形、不再静默观望,猛地踏出遮挡身形的山石,大步立于山巅最显眼的高台之上,身姿笔直、昂首挺胸,双手骤然拢在嘴边,用尽浑身残存气力,放声疾呼。
“全军止步!严禁入谷!速速退兵保命!”
一声嘶吼,穿透烈烈山风、刺破荒野寂静,洪亮急促、字字铿锵,带着拼死的恳切与决绝,顺着山势滚滚而下,清晰响彻整片谷口战场。
这一声呐喊,无异于平地惊雷,骤然炸响在肃杀肃穆的军阵之前。
谷口原本蓄势待发、战意滔天的三百背嵬铁骑,尽数动作一滞、身形僵住。奔腾将至的战马骤然收蹄、昂首嘶鸣,即将迸发的冲锋之势瞬间戛然而止。整支钢铁军阵,因为这突兀的山野喊话,硬生生停在了生死边界、绝境之前。
三百精锐将士齐齐抬头,无数道锐利惊疑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荒山之巅那道渺小落魄的布衣身影。人人眼底皆是错愕、不解与诧异。
沙场征战,军令如山、军纪如铁,从来只有将帅号令三军、士卒听命行事,何曾见过山野布衣擅自喊话、干涉军务、拦阻大军?
突兀的惊扰、莫名的警示,让原本稳如磐石的军阵,瞬间泛起一阵细微却真实的躁动。
阵列之首,杨再兴周身气场骤然一沉。
这位征战十余年、历经大小百战、冲锋陷阵从未退缩、临敌杀伐从未迟疑的绝世猛将,眉头骤然紧锁,一双久经沙场、阅尽杀机的锐利眼眸,瞬间如寒刃出鞘,死死锁定山巅高台的陈默。眸光凌厉深邃、暗含审视、裹挟威严,带着沙场将帅独有的杀伐威压,沉沉压向那道单薄的布衣身影。
他戎马半生,见惯了沙场诡诈、军中乱象,遇过敌军诱敌、奸细扰局、流民滋事,却从未见过这般场景。大战在即、追击在即,一名无名无姓、衣衫褴褛的山野布衣,竟敢登高喊话、当众拦军、阻挠战机。
第一时间,疑虑与警惕瞬间铺满心头。
在杨再兴看来,眼前之人无非两种来路。要么是乱世流离、神志不清的疯癫流民,不知军纪军威,胡乱聒噪、妄议战事;要么就是金军刻意安插、暗藏山野的奸细细作,故意虚言示警、扰乱军心,妄图拖延追击战机、保全溃败残敌。
无论是哪一种,在大战在即、军令如山的沙场之上,都是扰乱军纪、贻误战机的大忌。
杨再兴端坐白马、稳握长枪,周身煞气愈发凛冽,沉默不语、不发一言,可那股无形的将帅威压,已然笼罩整片谷口、直冲山巅。他不怒自威的沉静,远比厉声呵斥更让人胆寒。
主将尚且隐忍观望,身后一众背嵬亲兵却早已按捺不住。
背嵬军皆是百里挑一、心性刚烈、战意滚烫的精锐,个个悍勇好战、嫉恶如仇,最恨奸细扰局、庸人误事。此刻北伐连战连捷、士气鼎盛,正是乘胜追击、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,陡然被一介山野布衣无端拦阻,人人心头怒火翻涌、战意躁动。
数名贴身亲兵悍卒当即厉声呵斥,声音粗粝刚猛、带着军中铁血戾气,滚滚传向山巅:“山野村民!妄议军机!胆大妄为!”
“我军连战连捷、势如破竹,何来凶险?再敢胡言乱语、扰乱军心,定斩不饶!”
呵斥声未落,两名性子最急、战意最盛的亲兵已然双腿一夹马腹,手中长刀微微出鞘,寒光乍现、煞气逼人,胯下战马踏蹄向前,带着一往无前的铁军威势,便要催动全军继续入谷,直接无视山巅警示、踏平谷中残敌。
不止是这两名亲兵,阵列之中,大半将士皆是心神微动、战意再起。战马纷纷低头蓄力、蹄踏黄土,将士们紧握兵刃、眼神灼灼,冲锋之势再度酝酿,只待主将微微颔首,便即刻踏谷冲锋。
局面瞬间紧绷到极致,一触即发、危在旦夕。
只要战马踏出这短短数步、军阵踏入谷口分毫,便是万丈深渊、必死绝地。完颜宗弼布设的双层绝杀大阵便会瞬间启动,万箭齐发、铁骑合围,三百忠烈再无半分逃生可能,千古悲剧便会如期上演、无力回天。
陈默立在山巅,居高临下,将谷口军阵的躁动、将士的轻视、杨再兴的疑虑尽数看在眼里。
他心底无比清楚,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凶险。
他无官爵、无兵权、无资历,在这群百战精锐、沙场名将眼中,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布衣庶民。人微言轻、言无人信,身在局外、无权置喙,说出的警示在众人看来,不过是疯言疯语、奸细谗言。
只要杨再兴一声令下,或者全军执意入谷,他今日所有的奔袭、所有的坚持、所有的执念,尽数付诸东流。三百忠烈埋骨荒谷的宿命,无人可改、无人可破。
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、半分慌乱。
他从乱世泥泞中一路走来,见过乡绅冷漠、见过溃兵凶残、见过山河破碎、见过苍生流离,最懂什么是绝境、什么是隐忍、什么是逆势争命。小人物的风骨,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张扬,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,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坚守,是为心中大义甘愿逆势而行的赤诚。
他不与众人争辩情理、不空谈家国大义、不做空洞劝阻。乱世沙场,最无用的便是空泛言辞,最有力的唯有实打实的战局真相、精准无比的杀机细节。
他深深吸气,压下连日透支的疲惫、压下直面千军的威压、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,身姿愈发挺拔,目光愈发坚定,再度开口喊话,声音较之方才愈发沉稳有力、清晰凛冽,穿透层层山风,稳稳落进每一名将士耳中。
可不等他道出半句战局机密,谷口局势已然彻底失控。
那两名率先突进的亲兵战马已然冲出数步,铁蹄踏碎黄土、裹挟劲风,距离谷口边界仅剩咫尺之遥。身后大半军阵被带动,将士们战意沸腾、蓄势待发,钢铁洪流即将顺势推进、踏入死地。
杨再兴端坐白马,眸光沉沉、神色难辨,依旧未曾下令停军、未曾出言制止。他久经沙场、审慎至极,不会轻信无名布衣的片面之词,更不会因一句莫名警示,错失绝佳战机、自折兵锋。
山风呼啸,杀机暗涌,时间一秒一秒无情流逝。
山巅之上,陈默浑身伤口被冷风撕扯刺痛,体力透支的眩晕感反复侵袭脑海,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清亮、心志愈发坚定。他清楚知晓,自己仅剩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,不过数十息的转瞬之间,一旦铁军入谷,双层杀局彻底触发,便是满盘皆输、无力回天。
成败在此一举,救人在此一瞬,改命在此一刻。
谷口铁骑半数已然踏蹄前移,锋刃直指幽深死谷,三百忠烈距全军覆没仅剩一步之遥,山巅孤身的陈默身陷全军敌视、无人信任的绝境,唯有最后一次开口破局的机会,这最后数十息的生死博弈,究竟能否逆天改命、拦下千古悲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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