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一生，大约总要与无数"奇怪"狭路相逢。奇怪的人，奇怪的事，奇怪的巧合，奇怪的错过。年轻时遇见，便觉天崩地裂，非要问出一个所以然来——为什么偏偏是他？为什么偏偏是这件事？为什么命运要把这样不合情理的情节硬塞进我的剧本里？
后来才慢慢懂得，所谓"奇怪"，不过是阅历尚浅时给未知贴的标签罢了。等你走过的桥多了，见过的水浑了，那些曾经让你百思不得其解的"怪事"，忽然之间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。不是事情本身变了，是你变了。当你不再对从前的人和事感到奇怪的那一刻，大概就是所谓的成熟悄然降临的时候。孔子说"四十不惑"，这四个字的分量，非得亲自活到那个岁数，才能掂量出其中的千钧之重。
今年，我恰好站在了这个门槛上。
二十多年前，我从远方来到冰城哈尔滨。那时的哈尔滨在我眼中，是一座被冰雪封印的城市，街道宽阔而冷峻，建筑带着俄式的穹顶与浮雕，像是欧洲某个失落的小镇被整体搬到了东北的黑土地上。松花江从城边流过，冬天封冻，夏天开江，一年年地轮回，像这座城市的心跳，沉稳而漫长。
初来时，满腔的热血与不安，像一枚石子投进冰面，先是激起了几圈涟漪，随后便被严寒封存，沉入江底。那些年，我在哈尔滨的街头巷尾穿行，在道里区的老房子里听见过往的回响，在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踩过异域的余温。这座城市有一种奇特的包容性——它接纳了来自白山黑水之外的旅人，也接纳了那些无处安放的故事。
二十多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短。足够让一个青涩的小镇青年变成两鬓微霜的中年人，足够让一座城市的肌理渗入骨髓，成为你呼吸的一部分。我在这里成家、立业、老去，也在这里见证了许多人的来来往往。有些人与我擦肩而过，如冬日里的哈气，转瞬即逝；有些人却在我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刻痕，像松花江上的冰裂纹，看似随意，实则每一道都有来处。
这些年，我见过太多的人。有在零下三十度的清晨扫街的老环卫工，沉默寡言，却在除夕夜给我递过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；有在中央大街开了二十年手风琴作坊的俄罗斯后裔老人，手指粗糙得像树皮，却能奏出最柔软的旋律；有在冰雪大世界雕了一辈子冰灯的匠人，他说每一块冰都是会说话的，只是大多数人听不懂。
他们都是普通人，普通到走在街上你不会多看一眼。但恰恰是这些普通人，构成了我二十多年来最珍贵的记忆库存。每个人的背后都藏着一段往事，每段往事里都有一个时代的倒影。我把这些人和事串起来，就像串起一颗颗散落的琥珀——里面有凝固的时光，有封存的温度，也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昨天。
于是我想，不如把这些年经历过的、见证过的、听闻过的故事写下来吧。不是为谁而写，也不图什么传世之名，就当是给自己的一份纪念。人到中年，记忆力开始像退潮的海岸线一样收缩，若再不记下来，那些鲜活的面孔怕是真的就要模糊了。
这些文字，是我献给哈尔滨的情书，也是记录自己的青春，当我某天老得走不动道的时候，翻开这些篇章，还能依稀辨认出自己年轻时的模样，还能听见松花江开江时的轰鸣声，还能闻到冰雪大世界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松香。
那就从这里开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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