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哥,就是我。
这个名字,不像“大泡”那样带着戏谑的具象,也不像“大明白”那样透着智识的傲慢,它朴素、直接,甚至有些粗暴,像一块砸进泥里的石头,毫无悬念地成了我的代号。源头要追溯到军训第一天,烈日下的操场蒸腾着热气,教官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队列,最终定格在我身上:“那个最黑的,出列!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这件崭新的迷彩服,似乎也挡不住那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黝黑。我又侧脸看了看旁边的兄弟,他们虽然也都被晒得发红,但比起我来,终究差了几个色号。我来自大庆杜尔伯特,一个蒙古语意为“四家子”的地方,是草原与农田交织的地带。那里的风,干燥而粗粝,裹挟着草屑和沙土,经年累月地打磨着我。再加上从小在露天篮球场上的暴晒,紫外线像一种永不褪色的染料,把我腌制——是的,用这个词最贴切——腌制成了一个移动的炭块。于是,“黑哥”这个称呼,从那天起,就成了我在大学里的身份证。
它是全寝室统一口径后的共识,叫了整整四年。起初听着有点刺耳,像在强调我的某种“缺陷”,后来便习惯了,甚至觉得亲切。它像一层保护色,让我可以坦然地混迹于那群性格各异的室友之间,做一个沉默的、底色般的观察者。
大学四年,我的人生主线剧情,简单到可以用一个词概括:篮球场。
那片东农的水泥地球场,是我每天的朝圣之地。早上八点有课,我七点半一定还在球场投三分,用几声清脆的刷网声唤醒慵懒的身体。下午没课,那里是我的第二个家,汗水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瞬间洇湿一小块,又很快被风吹干。晚上熄灯前两小时,只要天色尚能视物,球场上大概率还有我的身影。室友们一度怀疑,我是不是交了体育系的学费,来他们农学院“蹭读”的。
我的身体,就是这份痴迷的活体档案。膝盖上的擦伤,几乎没有好全过,总是旧伤未愈,又添新痕,结痂,脱落,再结痂,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。右手的食指,因为长期、高频的压腕拨球,指节已经微微变形,向外撇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。室友大King曾说,我那根手指的X光片,看起来像一道做错的几何题。但我视之为勋章,是我大学四年唯一的、也是最真实的“专业课成果”。它证明了我曾在那片场地上挥洒过多少汗水,投入过多少无效的重复。
至于学习,那是一条模糊的副线。谈不上努力,也谈不上放弃,就是一种随波逐流的惯性。上课时,我总是习惯性地缩在后排,笔记本摊开,记一半,走神一半。思绪常常飘到窗外的篮球场上,想象着那里正在进行的比赛。期末是唯一的冲刺时刻,我会拿出三天时间,进行一种名为“突击复习”的填鸭式学习,然后拿着六十分出头的成绩单,心怀侥幸地飘过。考研那年,我曾短暂地认真过。买了一整套崭新的资料,在图书馆的角落里,像模像样地坐了两个月。但底子太薄,像一栋地基不稳的楼房,再怎么粉饰,也经不起风雨的考验。更重要的是,心态崩得太快,看着那些晦涩的公式和单词,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。最终,我差了十几分离岸。走出考场那天,哈尔滨的天空阴沉沉的,我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,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我。四年光阴,像手中的沙子,握得越紧,流失得越快。我第一次觉得,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攒下,除了那一身晒不掉的黑皮肤和一身运动后的酸疼。
其实,我也去过图书馆,并非总是在打球。偶尔,我会从书架上层抽出一本《读者》或《青年文摘》,在安静的阅览室里装模作样地翻看。我甚至还准备了一个精美的笔记本,像所有好学生那样,抄录下一些自以为优美的句子和段落。现在回想,那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仪式——假装自己在努力,假装自己也有精神追求。实际上,我的内心方向模糊,生活没有任何规划。该考的证,我视而不见;该去实习的时候,我选择了在球场挥汗;该静下心来想清楚未来方向的时候,我的大脑却在盘算今晚吃什么。我活成了一种“假性努力”的典型,用战术上的勤奋,掩盖战略上的懒惰。
毕业后,我留在了哈尔滨,进了江北开发区的一家化工厂,做一名普普通通的技术员。日子像工厂里循环往复的生产线,稳定得像复制粘贴。倒班,不分昼夜地在巨大的反应釜和错综复杂的管道间巡检,用沾着油污的手填写一张张看不懂的报表。时间在仪表盘的指针上缓慢爬行。偶尔在下班后,我会去厂区的篮球场投一会儿篮。当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流进嘴里,带着咸涩的味道,我会有片刻的恍惚。那一刻,昏黄的灯光,水泥地球场,还有耳边呼啸的北风,都与东农的那片场地重叠了。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十九岁的黑哥,一无所有,却拥有一整个夜晚的篮球。
在化工厂的三年,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安稳。直到有一天,我看着身边那些早已没了锐气的老同事,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我不想过这样一种一眼就能看到退休的生活,不想让自己的生命在倒班和报表中彻底固化。那种成熟,不是世故,而是一种对生命可能性的焦虑。于是,三年后,我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有些冲动的决定:结束这段安稳的日子,转行去做销售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跨度,从一个封闭、稳定的技术环境,跳入一个开放、动荡的市场海洋。我没有任何优势,除了那股子不怕吃苦的韧劲,和一张被晒得黝黑、看起来还算憨厚的脸。但我知道,这是我对自己过去四年“假性努力”的一种偿还,也是一次重新定义自我的尝试。
如今,人到中年,回首望去,那条由篮球场、图书馆、化工厂和销售路线串联起来的道路,弯弯曲曲,并不光鲜。我依然不聪明,依然缺乏规划,依然会在夜深人静时感到迷茫。但那段在东农的青春,那些光着膀子在球场挥汗的日子,还有寝室里那五个活宝——伊春的“爷们儿”、精明的“大泡”、沧桑的“老胡”、执拗的“大King”、早熟的“大明白”——他们的笑声,他们争吵,他们各自奔向不同命运时那决绝或无奈的背影,构成了我这辈子最亮的底色。
我这个“黑哥”,或许一生都无法像他们那样,在某个领域发出耀眼的光芒。我更像一卷黑白胶片,底色是黑的,上面记录着他们的彩色。但正因为有了这层黑,那些亮色才得以显影。我的人生,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在黑暗中寻找光亮,并用这黑暗去衬托光亮的过程。这,大概就是我,一个来自杜蒙的蒙古族聚居区的汉族小伙,在哈尔滨的大学四年里,无意中习得的最深刻的一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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