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第三天。
康提亚站在镇口的石板路上，脚下的泥泞还未干透。他身上的新行头与其说是“装备”，不如说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——一件修补过三次的皮质外套，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猎枪，以及挂在腰间叮当作响的弹药袋。
叔叔拄着拐杖，那只瘸了的右腿在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。“记住，别去主街，那里的眼睛长得太高了。去‘锈钉区’，那里只认银币，不认人。”
康提亚点了点头。他知道那条街，那里是镇子的阴影，充斥着走私犯、逃兵和被遗弃的工匠。对于他们叔侄这样背负着“生命教贱民”烙印的人来说，那里是唯一能喘气的地方。
穿过两道拱门，空气骤然变得浑浊。铁匠铺的煤烟味、腐烂食物的酸臭味，还有廉价烟草的辛辣混杂在一起。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石屋，招牌歪斜地挂着。
“先找枪匠。”叔叔低声道。
他们走进一家名为“断齿”的铁匠铺。炉火正旺，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正抡着铁锤砸击一块烧红的金属。见到康提亚背着枪进来，壮汉眯起眼睛，目光在他腰间的铁皮布甲上停留了片刻，露出一丝讥笑。
“哟，这不是老瘸子的侄子吗？怎么，戈斯家的猎枪要传给下一代了？”
叔叔没有理会嘲讽，直接摊开手：“枪管松了，扳机太重。我要你能在一百步外打中那只硬喙鸦的眼睛。”
枪匠瞥了一眼康提亚，拿起那杆老旧的猎枪检查了一番。“这老古董，修好了也顶多是根烧火棍。想买新的？得加钱。”
康提亚的手按在了枪托上。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，虽然老旧，但在昨夜却救了他的命。
“修旧的。”康提亚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刚从狼口逃生后特有的冷硬，“旧的顺手。”
枪匠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这个少年敢顶嘴。他嘟囔了几句，还是接过了枪。
接着是防具。在一家散发着霉味的皮具店里，叔叔指着一套满是划痕的胸甲。“那个，拿过来。”
店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人，他用枯瘦的手指抚摸着胸甲上的凹痕。“这是浩顿王朝时期的制式，挡过突狼的扑击，也挨过月教徒的匕首。五十银币，少一个子儿都不卖。”
康提亚倒吸一口凉气。五十银币，足够他们在边境吃半年的黑面包了。
叔叔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，倒出里面的硬币。那是他们卖了昨晚那几只硬喙鸦、几株珍贵的止血草，再加上多年积攒的所有积蓄。银币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。
就在店主准备收钱的时候，店铺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一阵香风袭来，伴随着某种昂贵的熏香味道，瞬间压过了街区的腐臭。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红色丝绒长袍的男人，领口绣着金色的麦穗纹章——那是涅色王国的贵族标志。
“住手。”男人的声音尖细而傲慢。
瞎眼店主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：“哎呀，是霍克爵士！您今天怎么屈尊来这种地方了？”
被称为霍克爵士的男人并没有看店主，而是盯着康提亚手里的那套胸甲。“这东西归我了。我正好缺个靶子给新养的灵宠磨牙。”
“这……”店主看了看一脸阴沉的叔叔。
叔叔握紧了拐杖，指节发白：“霍克，这是我先订的。”
霍克爵士轻蔑地笑了，他从随从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小布袋，随手扔在柜台上。“这里是双倍的价格。在涅色王国，谁出的价高，东西就是谁的。至于你们这些……边境的耗子，懂规矩点。”
康提亚感到血液直冲头顶。他看着叔叔那张布满皱纹、因愤怒而颤抖的脸，又看了看那个趾高气扬的贵族。昨夜面对突狼群时那种冰冷的杀意，再次从心底升起。
“叔叔。”康提亚拉住了正要发作的叔叔，向前一步，挡在了霍克爵士面前，“胸甲你可以拿走。”
霍克爵士挑眉：“哦？识相的小子。”
“但是，”康提亚抬起头，目光像枪口一样对准了对方，“如果你敢穿它在森林里走一圈，我就敢在你经过的时候，朝你背后的缝隙里填上几丸铁珠。”
店铺里瞬间死寂。
霍克爵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身后的随从们手按上了刀柄。
康提亚没有退缩，他解下腰间的猎枪，熟练地拉动枪栓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“我是被众神抛弃，用不了魔法。但我只会这个。而且，我只瞄准一次。”
瞎眼店主吓得缩到了柜台底下。
霍克爵士死死盯着康提亚，似乎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找出一丝怯懦。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，那种刚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才有的、漠视生命的平静。
良久，霍克爵士嗤笑一声，挥了挥手：“疯狗。我们走。”
丝绸衣料摩擦的声音消失在门外。
叔叔长舒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柜台上。瞎眼店主哆哆嗦嗦地把胸甲递了过来：“拿着……快拿着滚吧……吓死我了……”
走出皮具店时，夕阳正将街道染成血色。叔叔拍了拍康提亚的肩膀，那只粗糙的大手有些颤抖，却异常用力。
“你刚才……很危险。”叔叔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知道。”康提亚背好枪，感受着胸甲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胸口，“但他不能拿走我们的命。”
叔叔沉默了许久，最后只是说：“回家吧。明天……明天还要去森林。”
康提亚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奢华的主街，那里灯火初上，与这片锈迹斑斑的贫民窟仿佛两个世界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在这个神明高高在上、贵族肆意妄为的世界里，像他和叔叔这样的人，连呼吸都需要用命去换。
而康提亚知道，这仅仅是个开始。那场雨夜中的狼嚎，似乎还在他的血管里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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