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伤弟子昏迷后，胸口木牌仍在微微发光。沈砚没有立即靠近，先用竹枝挑开对方衣物，确认爪痕周围没有寄生虫卵，才让周掌柜准备止血药。
灰色水珠落在地上后并未渗入泥土，而是沿着砖缝缓慢爬行，像在寻找最近的水源。黄毛闻到腥味，连退数步，显然不愿碰这种东西。
周掌柜用火烤过的铜勺盛起一滴灰水。水中很快浮出细小黑影，每一道都像缩小数倍的鱼骨。普通药毒不会自行游动，这更接近妖气污染。
沈砚将灰色药丸刮下一半，混入雄黄与盐末，敷在弟子伤口边缘。寻脉草会吸引体内异气，正好可以把那些鱼骨般的黑影逼出。
药刚落下，昏迷弟子便猛然弓起身体。三道伤口同时鼓起，数十根透明细刺从皮肉中钻出，落地后立刻朝浅泉方向弹跳。
罗不归早已准备好滚烫草灰，一盆扣下，将所有细刺埋在其中。草灰里传出细碎摩擦声，过了许久才彻底安静。
弟子醒来时已是后半夜。他自称杜衡，是北岭驿驻守弟子之一。三日前雾河水位突然上涨，河中出现大量灰鳞怪鱼，最初只攻击牲畜，后来开始沿水渠进入村庄。
北岭驿派人封锁河道，却在昨夜遭到一头巨型鱼妖袭击。那东西能够喷出尸水，被尸水沾到的人会逐渐失去血液，体内只剩同样的灰水。
杜衡亲眼看见两名同门在半个时辰内变成水尸。他侥幸逃出，是因为身上带着一张避水符，可符纸如今也已经完全发黑。
他请求众人不要继续向北。北岭驿已被水妖占据，附近所有桥梁也都被洪水冲断。想绕行东侧官道，至少要多走五日。
沈砚却注意到杜衡腰间水囊。水囊外壁明明干燥，内部却不断传出轻微碰撞声，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。
杜衡脸色随即变得难看。他逃离驿站时带走一枚灰鳞，想交给宗门查验，却没想到鳞片进入水囊后开始生长。
沈砚让众人退开，再把水囊放进火堆。皮囊很快鼓起，一条手指长的灰鱼撞破囊口，落进火中仍在不断扭动。
灰鱼没有眼睛，腹部却长着一张细小人脸。那张脸张口时，杜衡背后的伤口也同时裂开，仿佛两者仍被某种力量连接。
沈砚用铜铃碎片压住鱼头，注入一丝灵气。灰鱼体内妖气受到震动，腹部人脸随之消散，只剩一片刻着水纹的骨鳞。
木老留下的口诀在识海中轻轻震动。沈砚第一次意识到，寄灵根黑种不只能够吸收木气，对妖气也会产生反应，只是这种反应更加饥饿。
他没有让黑种吞噬骨鳞，而是把它装进盐罐。水妖若能通过鳞片追踪杜衡，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枚鳞片寻找水妖位置。
天亮以后，灾民队伍决定向东绕行。领头老人邀请周掌柜同行，至少路上有人生病时能够照应。
周掌柜没有答应。他看出沈砚仍想去北岭驿，也明白青衡宗木令只有在驿站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若绕行五日，沈小禾所需药材便会耗尽。
众人与灾民分开时，老人送来两袋干饼。罗不归原本想推辞，听说不用付钱以后立刻替大家收好，还认真表示将来有机会一定原价奉还。
杜衡身体尚未恢复，却坚持带路。他担心其他同门仍被困在驿站，也知道一条从山后接近河道的小路。
黄毛不愿靠近装着骨鳞的盐罐，沈小禾只得把罐子交给沈砚自己背。罗不归认为这很公平，危险东西理应由最不容易死的人携带。
沈砚没有纠正。自己如今只不过比普通人多修出几缕灵气，距离不容易死还差得很远。
午后，众人登上北岭。山下雾河已经涨出河岸，大片农田浸在灰白水中。河面漂着牲畜尸体，也漂着一座被连根拔起的木屋。
北岭驿就在河湾高处，屋顶仍挂着青衡宗旗帜。旗帜下方却站着十几道人影，每个人都低垂头颅，衣袖不断滴水。
杜衡认出那些都是驿站弟子。
可他们脚下没有影子，胸口也看不见任何呼吸。
整座北岭驿，已经变成一座装满水尸的空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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