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里,出事了。
西边小牧点捎来皮条记号:那边的两个老牧奴病倒,春羔没人接生,羊群眼看要乱。多吉派了人手——拨出去的不是牧奴,是一个十人队,押着两车干草和盐,去支应小牧点,顺路把春羔换回来的种羊一并带去。
押运的头目,是缺耳的年轻人手下管牧场杂务的一个队正,名叫农聂。郭光见过这个人:大胡子,爱喝酒,鞭子抽人不看地方。
人手不够,牧奴补丁。王三被点了名,赶车。另点了郭光和三个唐人,跟着走,搬货。
消息传到棚屋,五个人围着那盏省油的灯,一夜没睡。
"农聂队正,十人队,刀弓齐全。"李大爷拿炭条在地上比划,"咱这边,一根矛都没有。"
"不是叫咱们打。"王三蹲在灯影里,慢吞吞地说,"是叫咱们跟着走。走一趟,一路上什么山什么水,眼睛记下来。"
郭光蹲在最暗处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抬起头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:
"农聂喝酒么?"
"酗。"王三说,"一年四季,酒不离身。商队里那点酒,多半进他肚子了。"
郭光点点头,又问:"从牧场到小牧点,路上海拔最高的地方,在哪儿?"
李大爷比划了半天。最高的那一段,要翻一道石梁子,梁上有个"石门",两边是立着的石头壁,中间窄得只容一车——商队都管那儿叫"掐脖子",掐脖子的地方,人就得下来牵马,车速最慢。
"再往梁下走半里,"王三眯着眼回忆,"有道雪沟,是开春雪水冲的,一人多深,底下是碎石。春天里,雪水顺着沟底流,哗哗响。"
郭光把炭条往"石门"和"雪沟"中间一点。
"就这儿。"
灯花跳了一下。
"我说的是——夺刀,缴粮,放人走。"少年环视一圈,把话说明白,"不打死头目则已,要动手,就得全办了:刀、粮车、还有他们回程的报告。做不全,咱们几个今晚就全得挂在乱石滩上。"
棚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。
"娃,"王三的声音干涩,"十个人。咱们六个,还有俩是赶车充数的。"
"所以不动手的时候多。"郭光说,"动手,就在石门到雪沟那半里地上。"
接下去的三天,五个人把那半里地"走"了不下三十遍。人不能去,就李大爷躺在毡上闭着眼讲,郭光拿炭条画,画一道石梁,画一道雪沟,沟深几尺,石壁在左还是在右,冬雪堆在哪一头,开春雪水冲出来的碎石滩有多宽。讲错一遍,重来。悉诺没资格进棚屋,就被郭光借着放羊,把绘好的图拿雪棍在坡上画给他看,教他认地形——少年看完,在雪图上"石门"的位置戳了一根手指:
"马过不去。粮车更过不去。人全得下来。"
第五天,车队出发。
石门,果然掐脖子。车轴蹭着石壁,吱嘎作响。十名吐蕃兵下了马,两个在前面牵车,两个在后面推,农聂骑在马上骂骂咧咧。郭光和几个唐人混在车队里,低着头,把每一张脸、每一件兵器的位置,钉进心里。
过了石门,队伍松了一口气,人重新上马,车速提起来。半里外,雪沟到了。
春夏之交,沟底的雪水正响。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半动静——这是三天前就"讲"熟了的第一道天堑。
行动是从一块石头开始的。
车队头前的路不好走,农聂照例骂骂咧咧地跳下马来踢打牵车的牧奴。就在他跳下马的那一瞬,雪沟上沿的雪坡上,滚下来一块半人大的石头——不是砸他,是砸他前面那匹马的马腿。
马嘶声炸响。前队的大马受了惊,横身乱撞,把窄道堵了个严实。后队的人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,第二块石头又下来了——这回砸的是后队的马。
两个牧奴"慌乱"中撒手,粮车斜歪进雪沟。乱。
人喊马嘶里,郭光看见了那个瞬间——所有人都在看马、看车、看石头,只有农聂勒着缰绳,习惯性地去摸腰上的鞭子。
鞭子没摸着。绳网从雪沟里兜头罩了下来。
上过胶的牛皮绳,打死结的网,王三的手艺。老汉这一网,是照着农聂和马一起罩的,人和马一起摔进沟里,越挣越紧。
郭光从石壁后面闪出来的时候,手里只有那柄豁口的短刀。他按细纲里排演了三十遍的位置,直取离他最近那个正在发愣的吐蕃兵——
后来看,那一刀其实砍偏了。他瞄准的是对方持刀的手腕,落下去却砍在了刀杆上,火星迸出来,虎口震得发麻。但那个兵更懵:一个十三岁的牧奴,凭什么敢朝他抡刀?
就这一个"懵",王三的矛从侧面递到了。
老人这一矛又稳又毒,从肋下进的,透着了两层皮袍。那兵闷哼一声倒下去,还没倒地,第二矛又补了上来。
乱成一团的窄道上,石门那头还堵着没过来的三匹马、两个兵。悉诺赶着受惊的牦牛群从坡上冲下来,横着从窄道里插过去,把后面的人马彻底搅乱——少年在牛背上喊的不是吐蕃话,是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呼哨,牛群炸了锅似的乱撞。
前后不过二十息。
事后在坡后清点,郭光把这一仗在心里过了三遍,过出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——出力最大的,不是刀,不是网,是悉诺那一串呼哨。
夜里扎营,他问少年:"你喊的是什么?"
"赶牛的调子。"悉诺比划着,"牛听熟了顺的调,调子一反,牛当狼来了,就疯。"
郭光半天没言语。苏毗人赶牛的老调子,在一个时辰里搅乱了十个带刀的兵——牛怕反调,马怕嘶鸣,人呢?人怕什么声?他把这个问题收进心里,跟去岁雪夜里那个"哨子练阵"的念头搁在一处。这两粒火星,日后会长成什么,他此刻还看不清。
等烟尘落定,窄道上躺了三个人:一个被网兜着摔断腿的农聂,两个带着血窟窿的兵。剩下的吐蕃人退到了石门那头,凭着马和刀,却不敢冲——他们看不清对面埋伏了多少人,只看见粮车翻在沟里,牛群横冲直撞,一个平时蔫得像霜打过的唐人小奴,提着刀站在车辕上。
"跑——"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那声音像传染病。石门那头的三个吐蕃兵拨马就跑,蹄声顺着雪梁一路远了。
窄道上安静下来,只剩沟底的水声,哗哗地流。
王三拄着矛,慢慢走过来,一把从车辕上把郭光拽下来,扒开他的手——少年的手指僵着,掰都掰不开,短刀还攥在手里,刀尖上有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"手抖了?"老人问。
郭光摇头。
他没抖。他只是从看见那两具尸体开始,胃里就一阵一阵地翻。前世他见过最血腥的场面是道具血浆,此刻他浑身是血的站在雪地里,血腥气混着牛粪和雪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,他觉得自己应该吐,却吐不出来,喉咙里只往外冒干呕。
"头一回都这样。"王三从怀里掏出酒葫芦,拔了塞子递过来,"喝一口。压一压。"
郭光喝了一口,辛辣的酒气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,笑得眼泪流个不停。
"完了?"他哑着嗓子问。
"没完。"王三的脸色沉下来,朝翻倒的粮车努了努嘴,"活儿才干了一半。"
接下去的两个时辰,是这六个平生第一次杀人的人,最漫长最冷静的两个时辰。
粮车扶正,动得快的先搬;搬不完的,撒开缰绳放掉驮马,让它们自己跑回牧场——多吉找马,总比找人来得快。三个被打死的牲口拖进沟里,用碎石盖了。农聂和那两个兵,被扒了皮袍刀弓,一并塞进雪沟最深处的碎石滩上,再压上塌方的雪壳子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擦黑。
六个人,赶着剩下的牛羊,沿着来路,深一脚浅一脚往牧场走。一路上没人说话。走出五里地,悉诺忽然从牛背上滑下来,蹲在路边,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
没人劝他。王三走过去,在他背上拍了两下,说了一句:"哭吧。头一回,都这样。哭完了,往前走。"
夜里进牧场,多吉提着灯来点人头。数了两遍,一个不少。
"羊呢?"
"跑散了几只。"郭光躬着身,蔫蔫地说,"路上遭了马匪,多吉长官。石门那头,一群马匪,抢了粮车,还要抓人。奴才们拼死才逃回来……"
多吉眯着眼打量他,又打量这几个灰头土脸的唐人,狐疑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刮了一遍。半晌,他啐了一口:"废物。滚。"
灯影晃远了。郭光直起腰,往帐子走,迎面碰上等在帐外的王三。
老人没说话,只是伸手,把少年靴筒里那柄短刀抽出来,就着灯笼的光,用袖子一点一点,把刀刃上的血迹擦了。
擦完,把刀还给他,插回靴筒。
"夜里睡踏实些。"老人说,"从今晚起,你就是个拿过刀的人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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