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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Unapproved Cure

Chapter 14 / 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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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4

The Unapproved Cur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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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士,日内瓦,三周后。

林深站在万国宫新楼三层一间中型会议厅的讲台上,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打着他论文的标题——《低算力场景下的社区药物分发节点优化:以NR-7项目的实证为例》。台下坐了大约七八十人,大多是各国卫生部门的官员、WHO技术官员、几个大学的研究员,还有两三个他不认识的面孔——西装剪裁太合身,坐姿太直,不像学者。他在心里给他们归类,暂定为“有待确认”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计时器。二十分钟。他深呼吸一次,开始了。

“我今天要讲的,是一种在算力受限、网络不稳定、缺乏中心化物流系统的环境中,如何通过去中心化节点分发药物的动态调配模型。”

他没有说“NR-7救了很多人”。他没有说“中国研发”。他只是把真实数据投影在屏幕上——脱敏后的服药反馈坐标,从波兰开始,像一串淡蓝色的火星,跳进德国,跳进法国,跳进费城和匹兹堡。每一个坐标点亮的时候,他都会停顿半秒,让台下的人自己看清那个点在地图上的位置。

“这些数据,来自我们在东欧的临床试验和后续追踪。你们看到的每一个坐标,都是真实的服药反馈。我们追踪了从波兰试点开始,一直到今天的全部轨迹。数据的完整性已提交日内瓦总部审核。我今天在这里呈现,是基于已提交、正在排期中的数据。”

“任何研究NR-7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些坐标。它们不是我画上去的。它们是自己亮起来的。”

台下一片安静。那几个西装太合身的人没有动。其中一个拿起手机,发了条消息。

林深继续说:“这个模型的核心思想,是在不依赖中心化算力和大型物流系统的情况下,通过分布式社区节点完成药物的最后一公里分发。在算力受限的场景下——比如,信用分低于300的用户无法使用基础导航服务——这种模型尤其适用。”

他用了特雷弗的例子。没有提名字,只用了“案例编号PA-004”,描述了一个生活在算力配额不足以访问实时地图信息的区域中的人,如何通过非数字渠道获取药物并将其分发给他人。他描述了匹兹堡那个母亲——案例编号PA-007——她没有吃过NR-7,但她成了分发节点的关键一环。

“这告诉我们,在数字基础设施崩溃或无法覆盖的区域,药物分发的最优路径不依赖于技术本身,而依赖于社会网络的自我组织能力。”

有人举手。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女性,胸牌上写着“日内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”。

“林博士,你描述的这种‘社会网络自我组织’,是否意味着NR-7的分发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了WHO的控制?”

林深握了一下讲台边缘。他知道这个问题会被问到。他准备了答案。

“NR-7的分发从一开始就是在WHO备案框架下进行的。每一颗药的流向,我们都有数据追踪。至于是否有未经授权的人员在备案框架之外进行分发——我没有任何证据。但我会说,药物分发在历史上从来不是被‘控制’的,而是被‘引导’的。WHO的角色不是控制,是提供标准和安全保障。”

“那你是否认为,目前在费城和匹兹堡出现的NR-7流通,仍然在WHO的框架之内?”

“费城和匹兹堡的数据,我已经在屏幕上展示过。这些坐标的反馈频率、服药后数据、不良反应报告,都与我们在东欧试点中收集到的数据一致。如果你问我这些分发节点是否在WHO的框架内——我的回答是,它们是真实的。至于应该怎么归类,那是WHO需要讨论的事。”

那个女性点了点头,坐下。

另一个角落里站起来一个男人。亚洲面孔,三十多岁,口音是标准的北京腔。

“林博士,我是新华社驻日内瓦记者。请问您这次参加研讨会,是否代表中国官方立场?”

林深看了他一眼:“我以个人学者身份参会。我提交的论文是学术研究,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。”

“那么中国政府对NR-7的扩散持什么态度?”

“你应该去问外交部发言人。我只是一个研究员。”

“但你是NR-7的研发者。你的药物正在改变美国底层社区。你觉得你对这些后果负有责任吗?”

林深沉默了两秒。他看着那个记者,想起了导师在实验室里说的话。做药的人,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药递出去。之后的事,不属于科学了。但他现在站在这间会议厅里,意识到导师那句话只说对了一半。药递出去之后,那些关于药的叙事就不再属于他了。但那些叙事会被谁掌握,会被用来做什么,他不能假装与自己无关。

“我对NR-7的临床数据负有责任,”他说,“对每一个服药者的安全负有责任。至于药物进入社区后产生的社会影响——我不是社会学家,我无权对那些我正在观察的现象做出定性判断。我只能说,我把数据公开了。至于怎么解读,在座的每一位都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
他放慢语速,最后加了一句:“包括费城和匹兹堡的那些服药者。他们也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
记者还想追问,但主持人示意时间到了。林深走下讲台时,注意到那几个西装太合身的人已经离开了。他们的座位空着,桌上留着半杯没喝完的矿泉水。

他走回自己的座位,手机震了一下。S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

“日内瓦会场里有DIA的人。他们提前离场了。建议关注你的航班信息。”

林深把手机锁屏,放进口袋。心跳有些加速,但他的表情很平稳。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,拧开瓶盖,慢慢喝了一口。

他想,我把数据公开了。那些坐标是真的,那些反馈是真的。哈桑在柏林扫的二维码,特雷弗在费城用翻盖手机打出的那个Y——它们现在都变成了地图上亮着的点。一种不需要算力配额的药物分发系统已经在运转了。而这个系统,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。

他站起来,走向会议厅出口。他要赶在那些人查到他酒店地址之前,退房,去机场。安娜在诊所里等他,S在服务器那头等他,而那些在地图上亮起的坐标——他不知道它们最终会把他带向哪里,但他知道,他已经把地图交出去了。剩下的,不是他能控制的。

费城,阿勒格尼大道,同一天。

特雷弗坐在厨房里,面前摆着那部翻盖手机。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,来自D:

“哈桑那边有消息了。柏林也出现了假药。”

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。

假药。这个词他第一次听到是在D跟他解释“为什么有些药吃了没用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这是远在天边的事——柏林,欧洲,隔着大洋。而现在,这个词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,后面跟着“费城下周可能也会有”。

他拿起手机,拨了匹兹堡那个母亲的号码。响了几声,那边接了。

“喂?”

“是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那边,乔舒亚吃的药,有没有反应不对?”

那边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声音变低了,带着警惕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有人在做假的NR-7。柏林已经出现了。柏林那边已经有人在吃了。我这边暂时还没有,但可能很快就到。你让乔舒亚注意——如果吃了没反应,或者反应不对,立刻告诉我。”

“什么算反应不对?”

“吃了和没吃一样。或者吃了更难受。”
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特雷弗以为她挂了。然后她说:“你是说,有人在做假的药?专门来骗我们?”

“对。”

“为什么?谁会做这种事?”

特雷弗握着手机,意识到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不知道谁会做假药。他只知道,在这个世界里,有人把***当水一样洒进他们的社区,然后有人做了解药,然后又有人做假的解药来掩盖真解药的效果。这像一个套娃,一层套一层,每一层都裹着一群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谁操纵的人。而他自己,也在这套娃的某一层里,握着电话,听着一个母亲的声音。
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认识一个人,他能查。你只管盯着乔舒亚的药。”

“好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
特雷弗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屏幕暗下去。他想起D说过的另一句话:革命的第二课,是知道谁是敌人。第一课是备份——把片区编进网格,让每一个节点都有替补。第二课,是在假药出现的时候,找到它的源头,然后决定怎么对付它。

他不知道自己准备好对付谁了没有。但他知道,药是救人的。如果有人要做假药,那就是在杀人。他不允许。

华盛顿,五角大楼,同一天傍晚。

弗朗西斯·哈里斯站在档案室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。

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这间档案室。五角大楼有三层档案系统:公开文件在第一层,机密在第二层,而最敏感的那些——关于内部人员的监视记录、不经过正式渠道的黑箱操作——在第三层。第三层没有门牌号,不接入任何数字系统,纸质存档,进出需要特殊权限。弗朗西斯没有那个权限。

但他有这根铁丝,有二十年情报工作教会他的物理入侵技能,还有一个在走廊尽头监控台值班的年轻分析员——二十分钟前他们刚在茶水间聊过天,那个年轻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,他说在追一个药品走私案,细节不便透露。年轻人说他上周刚被自己的上司退回了一份报告,退了二十四次修改。

他在心底感谢那位退回报告的不知名上司。一个在走廊尽头绷紧神经改报告的年轻人,不会注意到走廊另一头的声音。

门锁弹开了。他走进去,关上铁门,啪一声打开手电筒,灯光在灰色的金属柜上扫过。每个柜门贴着编号——部门代码、年份、敏感等级。他找到五角大楼内部调查文件所在的柜子,用同一根细铁丝挑开了第二个锁,拉开抽屉,找到“2027年第三季度——内部人员行为审查”文件夹。翻到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弗朗西斯·哈里斯,中校。对外行动部。行为异常:未按程序提交NR-7监控报告。虚假汇报:向上级谎报费城实地调查结果。状态:关注中。调查员:待指派。建议:限制敏感信息接触权限。”

他又翻了几页,找到了另一个文件夹,上面的名字让他停下了手。那是调查汉森的部门,叫“FDA内部合规审查委员会”。不是他的部门,甚至不是同一个系统。执法办公室通报NR-7的销毁记录,合规审查委员会调查汉森的泄密,而这两个部门之间——至少从文件记录上看——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。它们在平行的轨道上运行,像两根永远不会相交的铁轨。

他把文件夹放回去,合上抽屉,关掉手电。坐在黑暗中,听着通风管道里低沉的嗡鸣声,想起铁轨的比喻,觉得不对。不是两根铁轨,而是一张网。每一个部门,每一个委员会,每一个“待指派的调查员”和“限制接触权限的建议”,都是网上的一个结。他在这张网上挣扎,以为自己还有选择。但现在他明白了——他的每一次“不作为”,每一次“知情不报”,每一次“虚假汇报”,都没有让他离这张网更远。它们只是让他更紧地缠在网线上。

他推开铁门,走出档案室,走廊尽头那个年轻人还在改他的报告。

“写得怎么样?”弗朗西斯路过时,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快疯了。”年轻人头也没抬。
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
他走出五角大楼,站在停车场边缘。天快黑了。费城的某个母亲问过特雷弗——谁会做假药?他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当他推开铁门、打开抽屉、找到那些文件时,他看到了调查他的部门和调查汉森的部门之间唯一的共同点——它们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,因为系统从一开始就允许它们存在。这不是滥用职权。这是职权本身。

他钻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他没有回家。他要去Silver Spring,那家河粉店,汉森说过如果哪天联系不上了,就在那里见面。可他不知道汉森是否已经被正式驱逐,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见到他,更不知道如果能见到,他该说什么——是告诉他“你的名字在另一个系统的文件夹里”,还是告诉他“你的数据在另外一个服务器上还亮着”。

但他知道,他需要先把车开出停车场,开上去马里兰方向的路,然后在那家河粉店里坐一会儿。汉森教过他:好的实验不是证明你对了,是排除所有你错的可能。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。他只知道,有些可能正在被一个一个地排除——他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,能信任的人越来越少,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
他驶出停车场。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。但他知道,也许就在今晚,当他在河粉店里坐到打烊时,当那个熟悉的瘦老头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时,或者——当一纸调令放到他桌上时,有些东西就会开始不可逆转地改变。

(第十四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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