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天还没亮，安佑武就起了。
他没去江堤，先去了后院。后院堆着半垛青砖，是去年翻修屋顶剩下的。他蹲下来，一块一块翻，挑出整的，把碎的码到一边。
安二狗推门出来的时候，安佑武已经挑了二十多块。
"渔佬哥，你天不亮翻砖干什么？"
"老王头家的墙。"安佑武把一块砖翻过来看了看，敲了敲，声音实，没裂，"塌了半面，他拿泥糊了三天，一下雨又塌。得拿砖重新砌。"
安二狗走过去，也蹲下来挑砖。他今天没缠围巾，领口敞着，锁骨到下颌的青白色纹路在晨光里很淡，像一层薄霜。
"你不遮了？"安佑武瞥了他一眼。
"遮着热。"安二狗把一块砖递过去，"反正镇上的人都看见了。"
"看见了怎么着。"
"看见了就看见了。"安二狗笑了一下，"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。"
安佑武没接话，把挑好的砖摞起来。二十块。够砌半面墙了。
"走。"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"先吃早饭，吃完拉砖。"
早饭是安二狗煮的粥。
白粥，稠的，上面撒了一把碎花生。配的是昨晚剩的咸菜，切得细细的，拌了点香油。
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上吃。安佑武吃得快，三口两口扒完一碗，又盛了一碗。安二狗吃得慢，一勺一勺舀，像在品什么。
"你吃快点。"安佑武说。
"急什么。"
"太阳出来了就热。趁凉快把砖拉过去。"
安二狗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，把碗洗了，扣在灶台上。
"渔佬哥。"
"嗯。"
"今天真就修墙？"
安佑武把碗放下，看着他。"修墙。"
"不下江？"
"不下。"
"不管那个……"安二狗指了指自己的脖子，"不管它了？"
安佑武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伸手，在安二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不重，但实在。
"管。"他说，"但不是今天。今天修墙。"
安二狗揉了揉后脑勺，没再问。
老王头家在镇子东头。
豆腐坊的招牌还挂着，但底下那面墙塌了半截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土坯。老王头拿塑料布遮了三天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像面破旗。
安佑武把板车停在门口，开始卸砖。安二狗递，他接，一块一块码在地上。老王头从屋里出来，手上还沾着做豆腐的卤水，看见这阵仗，愣了一下。
"老安，你这是……"
"砌墙。"安佑武把最后一块砖放下，"你那泥糊的，再来一场雨就没了。"
老王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转身进屋，端出来两碗凉茶。
"歇会儿再干。"
"不歇。"安佑武已经蹲在墙根下，拿瓦刀剔旧泥了，"二狗，和灰。"
安二狗去后院找水泥和沙子。他蹲在地上拿铁锹翻，翻了三锹，忽然停下来。
"渔佬哥。"
"嗯。"
"我手有点抖。"
安佑武剔泥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，但声音放平了："怎么个抖法？"
"拿锹的时候，手指头自己跳。"安二狗把铁锹插在地上，摊开手掌看了看。十根手指在微微颤，不是冷的，不是累的，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顶的颤。
"歇一会儿。"安佑武说。
"不用。"安二狗把铁锹拔起来，继续翻沙子，"翻完这锹就好了。"
他翻完了。手不抖了。他把水泥和沙子按比例混好，加水，拿铁锹搅。搅出来的灰浆稠度刚好，他拿手捏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"行了。"
安佑武开始砌砖。他砌墙的手法跟码石头一样，一块一块来，不贪快。每放一块，拿瓦刀敲三下，听声音。声音实，就对了。声音空，就拿起来重新抹灰。
安二狗蹲在旁边递砖，顺便拿根线绳拉水平线。
两个人没怎么说话。偶尔安佑武说"灰多了"，安二狗就把砖上多余的灰刮掉。偶尔安二狗说"这块歪了"，安佑武就拿瓦刀撬起来重新放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半面墙砌好了。
老王头端了碗面条出来，上面卧了个荷包蛋。"吃。歇歇。"
安佑武接过来，蹲在墙根下吃。面条是手擀的，比安二狗擀的好多了，粗细均匀，汤也鲜。
安二狗端着碗，没急着吃。他看着刚砌好的那半面墙，青砖整整齐齐，灰缝笔直，像一块补丁缝在旧衣裳上。
"好看。"他说。
"废话。"安佑武嗦了口面条。
"不是，"安二狗比划了一下，"你看，原来那面墙是土坯的，黄不拉几。现在换了青砖，看着就……就踏实。"
安佑武嚼着面条，看了他一眼。"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墙了？"
"今天。"安二狗笑了，"以前没注意。"
下午，李婶来了。
她不是来修墙的。她来送鸡。
三只母鸡，装在竹笼里，咯咯叫着。她把笼子往安佑武脚边一放："你家不是没养鸡吗？这三只你拿着，一天三个蛋，够你吃。"
"我不要。"
"你拿着。"李婶把笼子往前推了推，"我那鸡圈塌了，七只跑了三只，剩四只我养得过来。这三只你帮我养着，算我存你这儿的。"
安佑武看了她一眼，没再推。他弯腰把笼子拎起来，安二狗赶紧去接。
"李婶，"安二狗抱着笼子，"你那鸡圈我明天帮你修。"
"不用不用，你忙你的。"
"不忙。"安二狗说，"明天就修。"
李婶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脖子上的纹路停了一瞬。她没问，也没多看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"二狗，晚上来我家吃饺子。韭菜鸡蛋的。"
"行。"
"老安也来。"
"行。"安佑武替他也答了。
李婶走了。竹笼里的母鸡咯咯叫了两声，不叫了。
傍晚，林岚来了。
她没带那块碎玻璃。手里拿着一沓纸，是手写的，字迹很小，密密麻麻。
"我算了一下午。"她把纸放在桌上，"门的震动频率，从昨天到现在，没有再加快。"
安佑武正在院子里劈柴。听见这话，斧头停在半空。
"什么意思？"
"意思是，"林岚斟酌了一下措辞，"它稳住了。没有继续加速。"
"为什么？"
林岚看了他一眼。"我不知道。但有一个可能。"
"说。"
"你昨天没有再下去。"
安佑武把斧头劈下去，柴火裂成两半。他没说话，又拿起一块柴。
"我的意思是，"林岚继续说，"也许它的加速，跟你的反应有关。你越靠近，它越活跃。你不靠近，它就……等。"
"等。"安佑武重复了这个字。
"对。等。"林岚顿了顿，"它不急。它等了四百年了。不差这几天。"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安二狗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他把水放在林岚面前，自己也端了一杯，靠在门框上。
"那挺好的。"安二狗说，"它等着，我们该干嘛干嘛。墙也砌了，砖也拉了，鸡也收了。"
林岚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安二狗喝了一口水，冲她笑了笑。"林姐，你不用那个表情。我又不是明天就没了。还有两天呢。"
"一天半。"林岚说，声音很轻。
"那也有。"安二狗把杯子放下，"一天半够干不少事了。明天帮李婶修鸡圈，后天……"他想了想，"后天再说。"
安佑武把最后一块柴劈完，把斧头插在木桩上。他走过来，拿起杯子灌了一口水，然后看着林岚。
"你那个数据，继续盯着。有变化告诉我。"
"好。"
"没变化就不用来了。"
林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"行。"
她收了那沓纸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，安佑武在码柴火，安二狗蹲在鸡笼旁边逗那三只母鸡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拉到墙根底下。
她转身，走进暮色里。
晚上，李婶家。
韭菜鸡蛋饺子，包了三大盖帘。安佑武吃了四十个，安二狗吃了三十五个。老王头也在，喝了二两白酒，脸红得像关公，拉着安佑武说"那墙砌得真好"。
安二狗坐在旁边，拿筷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。他没吃，就那么戳着，看饺子皮上的褶子。
"二狗，吃啊。"李婶说。
"吃饱了。"
"你才吃了三十多个。"
"够了。"安二狗把那个饺子夹起来，放进安佑武碗里，"渔佬哥，你帮我吃了。"
安佑武看了一眼碗里那个饺子，没说话，夹起来，一口吃了。
"谢了。"安二狗说。
"谢什么。"
"谢你帮我吃。"
安佑武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，拿袖子擦嘴。"走了。明天还得修你那鸡圈。"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安二狗跟上去。两个人走在镇子的土路上，月亮很圆，照着两边的瓦房和院墙。远处有狗叫，有虫鸣，有谁家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"渔佬哥。"
"嗯。"
"今天挺好的。"
安佑武没回头。"嗯。"
"明天也会挺好的。"
"嗯。"
安二狗把手插进口袋里，仰头看了看月亮。脖子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很淡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"那后天呢？"他问。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。
安佑武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安二狗。月光底下，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兄弟，瘦，肩膀窄，笑起来有虎牙。脖子上那条发光的纹路，正在往耳根爬。
安佑武看了他三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在安二狗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。
"后天也修墙。"他说，"镇上的墙还没修完。"
安二狗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"行。"他说，"修墙。"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月亮在头顶，影子在脚底下。土路很长，两边是黑黢黢的田。远处澜江的水声很轻，哗哗的，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