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湖镇的堤坝修了七天。
没有玄阴阵,没有魂影填缝,只有三百二十七个镇民轮班扛石头。安佑武也扛,赤着膀子,肩头磨出的血痂混着江泥,和旁边卖豆腐的老王头没半点区别。没人再喊他"渔佬哥",都喊"老安"。他乐意。
第八天清晨,安佑武蹲在堤坝新砌的石缝边抽烟,忽然发觉江面不对。
澜江的水是浑的,常年带着上游冲下来的黄泥。但今早,水底有光。不是阳光折射,不是磷火,是一种极深的、极慢的、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的青白色光芒,从江底最深处透上来。
他掐灭烟,趴在石缝边看了很久。光在呼吸。
"二狗!"他朝堤坝下方喊,"你过来瞅瞅。"
安二狗正蹲在浅滩洗渔网,听见喊声抬头,手里还攥着半截网线。他趟水走过来,弯腰往江底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"渔佬哥,那底下……有东西在动。"
光不是固定的。它在移动,缓慢地、沉重地,像一具巨大的躯体在江底翻身。青白色的光随它的移动而明灭,每一次明灭,安佑武心口那道淡如旧疤的龙形印记便微微发烫。
他按住胸口,没说话。
镇口的早餐铺子前,林岚端着一碗豆浆,锁骨处的绷带换了新的。她恢复得比预想中快,但左手小指至今无法弯曲——芯片剥离时伤到了神经。她正用右手笨拙地掰油条,忽然听见安二狗的声音从堤坝方向传来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。
"岚姐!你快来!江底有光!"
林岚放下豆浆,三步并两步跑过去。她蹲在堤坝边,盯着江底那团青白色的光看了十秒,瞳孔骤然收缩。
"那不是自然光。"她声音压得很低,"那是……频率。"
"什么频率?"安佑武问。
林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玻璃——那是她从天机阁废墟里捡的罗盘残片,边缘锋利,她一直留着。她将碎玻璃贴在江面上,青白色的光穿过玻璃,折射出细密的纹路。
"数据频率。"林岚的声音开始发抖,"和天网系统的基础通讯协议……一模一样。"
安佑武沉默了。他慢慢吐出一口烟,烟雾被江风扯散。
"陈天策的数据碎片,"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鱼价,"没散干净。"
午后,安佑武把那条破渔船拖下水,说要"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"。安二狗要跟着去,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:"你心口那玩意儿还没消停,别下水。"
安二狗捂着后脑勺,没再争。但他站在堤坝上,目送那条破船划向江心时,心口的玄色纹路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种极细微的共振,像有人在他骨头里敲了一下钟。
他低头,掀开旧布。纹路没变,形状还是那道龙形,但颜色——从玄黑,变成了一丝极淡的青白。
和江底的光,一个颜色。
他猛地抬头,朝江心喊:"渔佬哥!别靠太近!"
但安佑武已经划到了江心。他趴在船舷上,脸几乎贴到水面,盯着底下那团光。光在船下三丈处,轮廓模糊,像一块巨大的、扁平的石头。但石头上有纹路,纹路在动,在呼吸,在——
写字。
安佑武眯起眼。那些纹路不是天然裂纹,是刻上去的。一笔一划,极慢,极重,像有人在用指甲刻石头。他辨认了很久,辨认出两个字。
"安"。"佑"。
他的名字。
船猛地一晃。
不是浪,是江底那东西动了。青白色的光骤然变亮,亮得刺眼,安佑武本能地后仰,后脑勺磕在船舷上。他再低头时,光已经暗了,江底重新变成浑浊的泥水。
但他看见了。
在光亮的那一瞬,他看见了那块"石头"的全貌。那不是石头。那是一扇门。一扇平躺在江底的、三丈见方的青铜门。门上刻满了字,密密麻麻,全是他的名字。
安佑武,安佑武,安佑武。
千百遍。
他划船的手开始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些字的笔迹。那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傍晚,安佑武把船拖上岸,没跟任何人说江底的事。他坐在堤坝上抽了半包烟,直到天黑。安二狗端了碗面过来,蹲在旁边,也不说话,就陪他坐着。
"二狗。"安佑武忽然开口,"你心口那纹路,今天什么颜色?"
安二狗愣了一下,下意识按住胸口:"没……没变。还是黑的。"
安佑武看了他一眼,没拆穿。他吐出一口烟,望着江面。暮色里,澜江平静如镜,看不见底,看不见光。但他知道那东西在。
"如果有一天,"他慢慢说,"江底那玩意儿上来了。"
"嗯?"
"你就跑。带着镇上的人,往山上跑。别回头。"
安二狗把面碗放在地上,认真地看着他:"渔佬哥,你又要一个人去?"
安佑武笑了,笑得鱼尾纹堆满脸:"老子是打渔的。水底下的东西,不归老子管,归谁管?"
安二狗没再说话。他低头吃面,吃得很慢,面汤凉了也没察觉。
深夜。千湖镇。
所有人都睡了。安佑武躺在自家那间漏雨的平房里,砍刀压在枕头底下,睡得很沉。
但澜江没睡。
江底三丈处,那扇青铜门上的青白色光又开始明灭。这一次,它不再是呼吸的频率,而是——倒计时。
光灭。光亮。光灭。光亮。
每一次明灭,间隔缩短一秒。
门的缝隙里,开始渗出黑色的水。不是江水,是比墨还浓的、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。液体顺着门缝蔓延,在江底泥床上画出细密的纹路。
纹路汇聚成一个形状。
一只眼睛。
镇口,林岚被一阵剧痛惊醒。她锁骨处的绷带下,芯片剥离后留下的伤疤正在发烫。不是炎症的烫,是金属被加热的烫。她掀开绷带,看见伤疤处有一个极小的光点在闪烁。
青白色。
和江底的光,一个颜色。
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手覆上去。光点透过她的掌心,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行极小的字。
她凑近,借着月光,看清了那行字。
"第七日。门开。"
林岚的手开始颤抖。她抬头望向澜江方向,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江底有什么东西,正在醒来。
她赤脚跑出屋子,朝堤坝的方向跑。夜风灌进她的衣领,冷得像刀。
堤坝上,安佑武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他背对着她,面朝江面,砍刀握在手里。月光照在他背上,心口那道龙形印记的位置,透出一丝极淡的光。
不是赤金色。
是青白色。
"老安。"林岚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喘着气,"江底……"
"我知道。"安佑武没回头,声音很平,"它要上来了。"
江面平静。但平静的水面下,青白色的光正在加速明灭。像一只眼睛,正在一下一下地,睁开。
安佑武把砍刀从腰间抽出来,刀锋映着月光,映着江底的光,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他忽然笑了。
"行。"他说,"老子再下一趟水。"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